最深
一個想讓我知道,恨一個人,可以有多深……
「我什麼也沒有……」
一個想讓我知道,愛一個人,可以有多深……
「其實你想得到什麼?」
赤腳踏過散落我和他之間的玻璃碎片,我無視腳底的異樣,緩緩地蹲在他的面前。
「我什麼也沒有……」
我開玩笑般平靜地說著,他看我的眼神卻一直沒有變,好像回我一句:他不會放棄。
我不明白他那眼神的意思,正如他不明白我的話一樣。
我記得最近的一次是我床的被褥,這次是我明天才買回來的玻璃杯。他一直在我身邊奪走我的東西,正如我當初奪走他最重要的東西一樣。
可是他一直都不明白,我什麼也沒有。
起初是我爸爸媽媽留給我的、我從舊屋帶過來的相簿,最後連我稍為留在身旁好一陣子的東西,他也逐一試著去破壞,希望使我失去什麼。
這可能就是他一直不逃走的原因吧。對他,我沒有綁也沒有鎖,他是完全自由的,我只是邀請他到我身邊來而已。
至於我為什麼留他在身邊?其實也沒什麼,只是我喜歡吧。我喜歡他,所以我把他放在就近的旁邊,讓我可以看到。
雖說我沒有什麼好失去,但因為他,受傷還是有的。除了物質上屬於我的東西以外,他也嘗試過奪走我無形的擁有。好比說女孩子十分珍惜的美貌,他就試過劃花我滑溜的肌膚,入肉得見血才罷手。
「抱我。」
不過這也沒有關係。受傷了,我就會倒進他的胸懷。
他會小心翼翼地擁抱著我,細心地舐吻我身上每一寸的傷痕。每一個接觸、每一下動作,他都小心得超過珍惜我的地步──是深怕踫到我的痛處,同時亦深怕被我踫著他的痛處──小心得陌生。
「其實你想得到什麼?」
他在我耳邊有規律地呼動著空氣。我把他的雙手交叉拉到胸前,要他緊緊地貼在我背後。因為只蓋著一張薄被的裸體有點涼。
「嗯?我沒什麼期望,我只是喜歡他,所以把他留在身邊,就這麼簡單。」
他知道他的存在。他和他同時留在我的身邊。這大概不是他的大方,反而比較像是贖罪。因為贖罪的人才沒有要求,或者是無道理去要求、沒理由去介意。
「那你這份心意,是愛?抑或是憐憫?」
憐憫?的確,當時我因為醉酒駕駛,一個不慎撞死了他的女兒。後來發現他除了自己女兒外,就沒有親人。失去唯一親人的他,在知道我這個奪走他比他的生命更重要的人的兇手,竟然可以避過法律的制裁,更受不了打擊而沒法繼續工作。
他的遭遇真的很悲慘。所以我邀請他到我家來,我可以給他食宿。
這樣說來,我對他的可能真的就只是憐憫。
然而,我輕輕地笑了一聲。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對我的愛都是出於憐憫。」
一年前的那一天,他將我壓於床上,做了情侶間在床上會做的事。
我記得就在第一次高潮的時候,我和他的情況被我爸爸媽媽看到。
他們就好像在看劇情完全不及邏輯的三級電影那樣,我媽媽別過臉躲在我爸爸的背後,我爸爸就瞪著眼呆站在房門口。
當時他也停了下來,而我則對他說了句:「繼續。」
可能就這樣嚇倒了他,我和他再繼續的時候,經已是我搬離了父母自居、一個月之後的事。
記得那一晚下著雨,當時我正四出尋找被他弄掉了的頸鏈。在街上走著走著,忽然又覺得其實也沒有必要把它找回來,於是就在大雨中止了步。
就在那個時候,他出現在我的面前。在接觸到他體溫時,我才發覺原來自己很冷,就從他身上取暖。
可能他心痛我因為他變成那個樣子,覺得內疚。所以他對我的,說到底也可算是憐憫。
聽見我這樣不在乎地說著,他幾乎有點難過。
「真想讓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愛。」
「真正的愛?在我父母分開的當天,我就不再相信,所謂真正的愛,到底可以有多深。」
我爸爸媽媽,從我出生開始就很恩愛,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們吵架。他們是別人口中的模範夫婦,加上乖巧的我,我可謂生於一個模範家庭。
這麼一對模範夫婦,就因為親眼目睹自己的女兒和他上床,互相指責,最後鬧分開;這麼一個模範家庭就因為他徹底粉碎。
我是沒有所謂。倒是他,就一直認為自己有罪……
兩道血路來自兩個源頭,最終卻匯聚在同一地方。
大量失血的身體反而變得沉重,應該經已什麼也沒有,躺在床上卻感覺床褥被壓出凹陷。
拖行一段路,我疲累地喘著氣。
不用照鏡子,我也知道自己滿身是血,因為血把整鋪床都染色。
我伸手探進傷口,很深,可見他們下刀時的決心。
他們兩個不約而同地用死讓我知道恨一個人和愛一個人可以有多深。
床上躺了他們兩個,之間都餘有空位。儘然是累,但我也沒有選擇躺到他們之間。因為他們的身體一定很冷,這樣的他們會吸走我的體溫。
我只是跪到床上看,他們兩個都張著眼。他們好像在盯著我笑,不過我看不清楚。
因為……原來我在哭。
完
作 者 : 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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