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傳說
(10)
踏雪無痕
雪﹐覆天蓋地的下著。而在這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中﹐傲寒與文織月這一對師徒正一前一後地走著﹐誰也沒有多發一言﹐只是默默地在雪地上留下了他們一個又一個交錯著的足印。而不消一刻﹐這些足跡卻又已經被那無情冷冽的風雪所淹沒。
「傲寒﹐你到底要去哪兒﹖」在寒風凜冽的冰天雪地中走了半天﹐小妮子已經冷得連唇瓣也開始微微發藍了﹐可是傲寒卻根本完全沒有停下來﹐又或者是離開這個奇寒刺骨的魔界的意思。所以﹐按捺了好久的文織月終於忍不住開口。
疾行中的傲寒忽地停了下來﹐害得一直緊跟著他的文織月幾乎沒撞上了他的身上。而要不是這名平時總是冷冰冰的天人剛剛受了如此重大打擊的話﹐文織月很可能已經開口罵了出來。可是﹐她想起了昔才在山洞內﹐傲寒眼內那教人看之為其心碎的哀痛與絕望﹐本來要罵人的話又全數嚥回了肚子裡﹐而她的心不知怎的﹐竟也跟著痛了起來。文織月自己本身是一個孤兒﹐而自從離開孤兒院以後﹐便一直是自己一個人﹐所以她從來也未承受過失去至親的那一份痛楚。她只知道﹐她痛﹐只因為他痛。她不敢問自己為什麼自己會跟著他一起痛﹐甚至有點害怕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傲茹﹐是死在她的掌下的。她錯手殺死了傲茹﹐亦同時間接地害死了子靖。而他們﹐都是傲寒在這世上剩餘僅有的親人。他會恨她嗎﹖天知道﹐自從離開了那一個山洞之後﹐傲寒便再沒有正眼看過他的這名傳人!文織月真的很害怕﹐傲寒終於回過身來看她時﹐自己將要面對的﹐會是這名天人一雙充滿怨恨的目光。天!怎會發生這樣的事的﹖
「織月﹐ 你先回去吧。」 依然背對著她的傲漢聲音聽上去是那樣的空洞。
「傲寒…師父…我…對不起…」文織月哽咽著道。不要恨她﹐千萬不要恨她!天知道﹐她實在無法承受傲寒恨她!他可以罰她通宵練劍完全不許休息﹐可以向她高聲咆吼﹐甚至可以打她罵她﹐ 就是請他千萬不要恨她!
傲寒低著頭﹐還是沒有轉過來看她﹕「心隨意動﹐身自隨意走。你既然能跟著我來得到魔界﹐就能夠自己回去。」他閉上了眼睛。「你自己先回去﹐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對不起!」文織月忽然自後面撲上去抱住了他﹐不聽話的淚水早已流了一臉。「傲寒﹐ 對不起! 我不是有意的! 不要恨我! 請你不要恨我!」
傲寒終於轉過了身來﹐並將文織月緊抱了入懷﹐同時把臉埋進了她的髮中﹐而那感覺就像一個垂死的人忽然抓住了救生圈一般。剛剛經歷了喪妹之痛的他已再無氣力去築起平時那一道厚厚的﹐ 用來保護自己的牆壁﹐他的眼內亦已再放不下冰霜。百年以來﹐他從未感到過像現在這一刻的軟弱無助。不錯﹐就算他是天人那又如何﹖再高的法力與武功﹐還是挽救不了傲茹與子靖的性命!跟殘酷的命運之神比起來﹐天人﹐也不過是塵世中的一只螻蟻﹐ 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傻丫頭﹐我怎會恨你﹖」傲寒的身子因為在冰雪中待得太久了﹐所以給文織月的感覺有點冰冰的﹐ 然而他的語調卻沒有絲毫冷意。
「你不恨我﹖」文織月輕輕把身子挪開了一點﹐並且不敢置信地抬起頭來與他的視線相接。不﹐他的眼內並沒有怨恨。相反的﹐平時他那一層用薄霜製成的保護膜不知何時開始已經融化掉﹐而儘管他的兩目還是透著令人心疼的疲憊﹐文織月卻發覺自己終於看到了真正的﹐脫下了冷漠面具的傲寒。
傲寒拭掉了文織月眼角的淚水﹐緩緩搖了搖頭﹕「那不是你的錯。相反的﹐其實我應該感謝你。」
「感謝我﹖」文織月幾乎以為是自己聽錯了﹐要不然就是自己怕傲寒恨她怕得太厲害﹐ 因而得了妄想症﹐所以現在她看到聽到的﹐ 都全是幻覺。
「在很多很多年前﹐小茹曾經只是人間一個平常的女子。」傲寒開始娓娓道來。「她唯一不平凡的地方﹐就是有著我這麼一個哥哥﹐自小便常常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後來﹐我成為了天人﹐不過小茹卻還是過著她平凡但快樂的日子。然後﹐她邂逅了子靖﹐而他們很快地雙雙墮入了愛河。只是﹐好景不常﹐身體一向就不太好的子靖得了病﹐而且還是不治之症。」他嘆了一口氣。「本來﹐這是子靖的命。當年的他﹐陽壽已盡﹐根本就不應該再逗留在人世。可是﹐小茹她接受不到這個事實﹐並且不惜把自己的靈魂出賣給彌格﹐並淪入魔道﹐為他做盡傷天害理的事﹐條件是要魔王每年替子靖續命。」說到這兒﹐他的眼眶慢慢熱了。「可是﹐小茹卻始終不肯殺我。我早該猜到﹐她過去這幾個月來這樣越界擄來三界眾生﹐設下七星血石陣來保住子靖的命﹐為的就是要逼我出手。」單手掩臉。「她寧願逼我出手收她﹐ 也不肯殺我…」
「這彌格也太過份了吧﹖先是對鳳萊與琉璃棒打鴛鴦﹐繼而奪去了小佳的所有回憶﹐現在又把小茹和子靖逼進絕境!」文織月叉起腰。「不如我們聯手一起去找他算賬如何﹖」傲寒伸手想碰文織月的臉﹐可是指尖到了離她臉頰不到兩寸之處又縮了回來﹐同時不禁為自己昔才那下意識的舉動而心中戰慄。他垂下了手﹐並強自壓抑著心頭的那一份震動﹕「彌格﹐我是早晚都要會他一會的。只是﹐在往後的一百年﹐織月你尚有你在三界中必須履行的使命。」
「我管他什麼使命不使命﹖你要報仇﹐怎能不算上我的一份﹖我還是你的傳人不是﹖」 文織月嚴重抗議。
傲寒看著她的眼光變得無比複雜﹕ 「織月﹐ 每一百年﹐ 都只一個天人。 我們的路﹐ 亦註定了不會一起走。」
「為什麼不可以一起走﹖」文織月聞言小姐脾氣又要發作。「我偏偏就是要黏著你不放!」她握住了傲寒的手。「傲寒﹐雖然你失去了小茹和子靖﹐ 可是﹐ 你還有我!」
傲寒震動地看著此際真情流露的文織月﹐好一會的欲語又止。然後﹐他垂下了頭道﹕「對不起﹐織月。其實﹐我應該一早就把所有事情告訴你的。」閉上了眼睛良久﹐又再睜開眼來。「每一百年﹐就只能有一個天人存在。在我百年任期屆滿之日﹐也就是我的生命走到盡頭之時。」
文織月聞言踉蹌地退後了一步﹐ 不能置信地連連搖頭﹕ 「不! 這不是真的!」
「織月﹐我們雖然不會老﹐但這並不代表我們不會死。」傲寒嘆了一口氣。「在你的功力一天一天在進步的同時﹐我的正在一分一分地減退。」頓了一頓﹐再道﹕「我的時日已經無多了﹐所以才會在過去的那一段時日來不斷逼你﹐要你儘快學會我所有的本事。可是﹐我卻從來沒有告訴過你原因。」他別過了頭去。「一百年了﹐織月。這一百年來﹐我經歷過無數的生離死別﹐甚至曾經以為自己對於生死早已看透。可是﹐當你的出現令到「死亡」這兩個字從虛無縹緲變為無比實在的時候﹐我才發覺原來我也同樣不會面對。」
「不會的!你不會死的!」文織月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哭了出來的。「我不許你死!聽到嗎﹖我不許啊!你還有很多東西要教我的!你不可以就這樣丟下我一個人!」
「就算是天人﹐ 也不能夠操控生死。」傲寒搖了搖頭。「這是命數﹐誰也逃不掉。」
「什麼命數﹖ 我偏偏就是不信命!」 文織月怒道。 「無論如何﹐我也不許你丟下我! 聽到了沒有﹖」
「不信命﹖」 傲寒只感到這番話是如此的似曾相識。 「就像小茹那樣不信命嗎﹖」
文織月頓時語塞。是的﹐逆天而行的惡果﹐她剛才已經親眼目睹過。難道﹐她真的要重蹈傲茹的覆轍嗎﹖可是﹐她又怎能眼睜睜地看著上天把傲寒自她的身邊帶走
傲寒再嘆了一口氣﹐ 主動牽起了文織月此刻那冰冰的小手﹕「我們還是先回去吧。」 然後﹐他轉頭最後再看了身後那片無盡的白色天地一眼﹐並且發覺風雪原來早已經把他們二人一路走來的足跡重新覆蓋﹐彷彿為他們二人的命途作出了無聲的印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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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雯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