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傳說
(9)
大義滅親

傲寒踏著他沉重的步伐﹐穿過了三不管地帶的那一片濃霧﹐再進入了另一個白茫茫的世界中。刺骨的寒風刮了在他的臉上身上﹐把人的視野幾近減至零的風雪吹了他的一臉一身﹐然而衣衫單薄的他卻還是彷彿感覺不到。現在他唯一可以感覺到的﹐乃是自己那每一步也有如千斤重的腳步﹐以及那一顆彷彿已經化成了一塊沉重無比的鉛塊的心。天知道﹐他已經快要被壓得透不過氣來了!是的﹐他知道他今天來此的目的是要執行他身為天人﹐身為三界律法守護者的職責。一百年以來﹐任何三界中的眾生觸犯了法紀﹐他會例必會嚴懲﹐而且絕不徇私枉法!
可是﹐ 他真的很害怕﹐ 自己今次會下不了手。
傲寒踏著及膝的積雪來到了一個山洞跟前﹐背著風雪站了在那兒良久﹐就是沒辦法讓自己提起腳步走進去。他的雙手已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甚至握得連指骨間也開始呈現白色而尚不自知。 天! 他無法下手! 真的無法下手!
「你究竟打算站在那兒呆上多久﹖我快要凍僵了!」已經悄悄地跟了在傲寒後面好久﹐等得早已不耐煩之餘﹐手足都快要冷得麻木了的文織月終於忍不住開口。
「織月!」驟然聽到了他這名傳人的聲音﹐傲寒心中一驚之餘﹐同時為自己的精神恍惚到完全沒感到她存在而慄然。天!他怎可能大意到連有人站了在自己後面也尚自懵然不知的﹖「你怎會在這兒的﹖」頓足。「我不是告訴過你﹐留在酒吧內等我回來的嗎﹖」
文織月向他扮了個鬼臉﹕「誰叫你做事總是這樣神神秘秘的﹖想把我就這樣甩掉﹖哼!門兒也沒有!我當然得跟著來看看你究竟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喂!你到底有什麼事不能讓我這未來的天人參與的﹖」
傲寒霍地轉過了身去﹐並冷冷地道﹕「我不讓你跟著來﹐自然有我的原因!」他究竟是倒上了多少輩子的霉才會遇上這麼一個總是要跟他作對的傳人的﹖
文織月繞到了傲寒的身前來﹐正待要說些什麼來損損她這師父。可是﹐傲寒此刻那難看的臉色卻教她本來要說的話全都卡住了在喉嚨裡。不﹐這並不是她師父平常那漠然沒有表情的臉。從來未見過這麼多情緒同時在傲寒眼內氾濫的文織月意識到了事態的不尋常﹐亦看到了他眼內清晰地寫著的沉痛與內心交戰。她向他踏前了一步﹐並主動握住了他的手關注地問道﹕ 「師父﹐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認識文織月這些時日以來﹐首次聽到這小妮子肯尊稱他一聲師父的傲寒先是一怔﹐而她罕有地對他流露出來的溫柔與關注則令他的心底流過了一絲暖流。再低頭看著自己被她握著的手時﹐一股苦甜交熾的複雜感覺開始在他的心頭醞釀。他張大了口又再合上﹐這才發覺他根本無法啟齒。所以﹐他最後還是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 「我們進去吧。」
「咦﹖你不趕我走﹖」文織月不禁有點託異。她本來還以為他會使個什麼法術把她轟回非人酒吧又或者被他設下了結界的樹林中的。
已經向山洞入口踏前了兩步的傲寒停了下來回頭看她﹕ 「你自己會回去嗎﹖」
文織月回頭看了看身後那一望無際的白﹐漲紅了一張臉﹕「我幾乎忘了問你呢!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傲寒開始繼續往山洞裡走﹐ 回答得簡潔非常﹕ 「魔界。」
「魔…」幾乎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的文織月連忙追著他進了山洞。天!他們在魔界﹖她究竟是如何跟著他來到了魔界都不自知的﹖可是﹐正當她待要再問下去之際﹐山洞內的情景卻教她把自己本來要說的話全數忘掉。這個山洞並不深﹐而且光線更是幽暗非常。可是﹐文織月卻發覺自己不知何時開始﹐在黑暗中視物竟如同白晝。只見山洞的最盡處﹐坐了一名留著一頭詭異幽綠色及腰長髮的女子﹐她的身前則有一童顏鶴髮的男子躺了在地上﹐而這名男子的四周則圍著了七顆放著暗紅光芒的小石子。與此同時﹐離此男子的天靈蓋不到半呎之處﹐插著了一根綁著了一個人的木柱。不過﹐文織月不看這根柱子上的「人」猶可﹐一看之下幾乎沒被嚇得尖叫了出來。卻見這柱子上綁著的哪裡是人﹖根本就是一具乾屍!然而﹐最可怕的卻是﹐這具「乾屍」的胸口尚自在微微起伏。天啊!難道這具乾屍居然還是活著的﹖可…可是﹐活著的應該不算是乾屍了。只是﹐倘若這柱子上綁著的不是乾屍的話﹐ 那麼「它」到底又是什麼﹖
「你終於來了。」本來盤坐在地上﹐並且一直閉著眼的綠髮女子在這時候站了起來﹐同時張開了眼睛﹐露出了一雙眸子居然同樣也是幽綠色的眸子。
「小茹。」傲寒看著這名女子的神情很是複雜﹐而他此刻那緊蹙著的眉頭教看在眼裡的文織月心中湧起了一股要走上前去輕揉﹐好讓它們可以重新舒展的衝動。
「怎樣﹖傲寒﹐你準備好要來執行你身為天人的職責了嗎﹖」小茹繞過了地上那一名由始至終都是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地躺著﹐也不知他是死是活的男子﹐直走到傲寒跟前不到三步之處這才停下。而她此刻看著這名天人的目光有點幽怨﹐有點不甘﹐有點淒楚﹐也有點無奈﹐還有很多很多文織月看不明白的感情在閃爍不定。
她跟傲寒到底是什麼關係﹖
「是你逼我的。」 傲寒別過了頭去﹐ 眼內的沉痛無奈並不下於小茹。
「我逼你﹖」小茹聞言眼眶不自覺地紅了﹐喉嚨更是哽住了好大的一個硬塊﹐教她良久說不出話來。她接連深呼吸了幾下﹐勉強壓抑住了幾乎便要爆發出來的情緒﹐ 這才續道﹕ 「你以為我又有選擇嗎﹖」
「你有過的。」傲寒依然沒有回過頭來看她。不!現在的他實在無法面對小茹的目光!「曾經﹐如果你選擇了接受的話﹐今天我和你便不會以敵人的身份站在這兒對話。」他的心也痛啊!可是﹐偏偏他還是什麼也不能夠做!不!他是三界的執法者﹐所以他絕不能心軟!絕對不可以!
「接受﹖」小茹強自忍了好久的眼淚終於滿溢。「我怎能接受﹖子靖是我的丈夫﹐ 是我最愛的人! 你以為我可以怎樣﹖ 我還可以怎樣做﹖」
聽到這兒終於無法再保持緘默的文織月在這當口打斷了這二人的對話﹕「喂!有沒有人可以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問小茹﹕「你是誰﹖」一指地上躺著的男子。「他又是誰﹖」再指柱上綁著的那具「乾屍」。「那又是什麼一回事﹖」
傲寒看了文織月一眼﹐神情語氣流露著無比的疲憊﹕「織月﹐我遲點再跟你解釋好嗎﹖」
小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文織月﹐彷彿要到此時才發覺得到她的存在似的﹕「你已經找到你的傳人了嗎﹖」 轉頭望向傲寒。 「我到底應否恭喜你﹖」
傲寒沒有回答小茹的問題﹐沉痛的目光落了在地上躺著的那名男子身上﹐答非所問﹕ 「究竟事情怎會弄至如斯田地的﹖」
小茹的視線順著傲寒的目光落到了男子的身上﹐兩唇微微抖動﹐眼眶再度紅了﹐可是她的語氣卻是無比的堅定﹕「只要我尚有一口氣在﹐無論用任何方法﹐我都不會讓死神帶走子靖的!」
「我不可以讓你繼續肆意在三界中殺生﹐就算是為了子靖也不可以!」傲寒的神情語調也是同樣的沒有轉寰餘地。
「我知道。」 一顆晶瑩的淚珠滑下了小茹的臉頰。 「我沒有怪你。」
「為什麼你一定要逼我出手﹖」終於再按捺不住自己情緒的傲寒高聲向她咆吼﹐一直緊握著沒有放鬆過的拳頭更是被他握得「格格」作響。
「當年為了樂琤﹐你何嘗不是心甘情願地把一個你本來並不願意揹負的使命延續了一百年﹖為了子靖﹐我也同樣可以付出一切。」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笑聲苦澀之中不無自嘲的意味。 「哥﹐ 你說我們兩兄妹這會不會是家族遺傳﹖」
「哥﹖」 這才終於聽出了點端倪的文織月張大了口。 「她是你的妹妹﹖」 天啊! 傲寒是天人不是嗎﹖ 怎麼他竟然會有一名妖怪妹妹的﹖
傲寒沒有理會文織月的大呼小叫﹕「小茹﹐用這種方法替子靖續命﹐你知不知道你已經製造了多少殺孽﹖」向木柱上的那具「乾屍」一指。「你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肯收手﹖」
「我說過﹐ 只要我尚有一口氣在﹐ 也不會讓子靖先我而去。」
傲寒咬著牙﹕ 「我不會因為你是我唯一的親妹妹而繼續縱容你的!」
「那麼你便出手吧!」小茹哽咽著道。「要是我死了﹐七星血石陣的陣法會跟著破解﹐子靖也活不成﹔而要是子靖沒命﹐那麼我也不要活了。 哥﹐ 既然橫也是死﹐ 豎也是死﹐ 我寧願死在你的手上!」
「小茹﹐ 你很傻…」 傲寒閉上了眼睛。 「你真的很傻…」
「哥﹐ 出手吧。」 小茹說這話時的語氣很輕﹐ 而且聽上去更是顯得那樣的空洞。
「小茹…」傲寒張開了眼睛﹐然而﹐他首先接觸到的卻是小茹那突然放出詭異的綠芒的一雙眸子。她的出手﹐是來得那樣的毫無預兆。只見她一雙玉手的指甲在頃刻之間長度暴增了三倍﹐而且變得又尖又利﹐呈黑色的甲片在劃過空氣之時更是帶起了一陣腥風﹐不問而知是喂上了劇毒的。不過﹐儘管傲寒沒有料到妹妹會忽然向自己出手﹐而且還一出手便是要取他性命的招數﹐他還是在千鈞一髮間及時把頭一側﹐沒有給小茹帶毒的尖甲抓中頸際要害。而小茹右爪一擊不中﹐左手已再接再厲地再向傲寒攻了過來﹐然而這名天人卻依然沒有還手﹐只是斜退了一步避過了她的再度進擊。
「哥﹐你出手啊!為什麼你不出手﹖」小茹迅如疾風般沒命地攻向傲寒﹐而這名天人連退了五步﹐就是始終沒有逼得他出手還擊。淚下如柱的她見狀忽然止住了自己對傲寒的攻勢﹐並且轉移目標改向一直站在一旁也不知該如何勸架的文織月撲了過去。這命候任天人大駭之下本能地舉高了自己的右手去擋小茹攻過來的一爪﹐而對於自己法力的操控尚未自如的她在受驚之下內勁自然而然地自掌心的新月形胎記吐出自保﹐金光過處﹐小茹被轟出一丈開外﹐再重重地撞上了山洞的石牆﹐再摔到了地面上﹐ 再也無法起來。
「織月!不!」太清楚知道文織月這自衛式的無心一擊會為自己妹妹帶來什麼後果的傲寒驚呼出聲﹐不過已經太遲了。
「對…對不起…」完全沒有想過自己這樣胡亂一掌居然會有如此威力的文織月驚慌失措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頭看了看石壁之旁被她轟至重傷的小茹﹐就是不敢轉頭過去看傲寒。天啊!怎會這樣的﹖這下好了﹐她把傲寒的妹妹傷成這樣﹐他大概要恨死她了!可…可是…她是無心的啊!天啊!她現在該怎麼辦﹖
傲寒沒有再理會文織月﹐並且兩個箭步奔到了妹妹的跟前﹐用一雙顫抖著的手把已奄奄一息的小茹抱進了懷中﹕ 「不…小茹…不…」
傲茹勉力睜開了眼睛﹐ 嘴角滲出了一縷血絲﹕ 「哥…對不起…」
「不不不…」傲寒把前額貼住了妹妹的﹐眼眶早已潤濕﹐而傷心欲絕的他就只會喃喃地重複著一個「不」字。
「哥…我錯了…」已經氣若游絲的傲茹虛弱地道。「一開始的時候﹐我就走錯了第一步。子靖當初陽壽已盡﹐可是為了要替他續命﹐我還是不惜逆天而行﹐並淪入魔道﹐甘為彌格做了很多傷天害理的事。」她閉上了眼睛。「我作下了太多的孽﹐而到了最後﹐ 子靖卻還是難逃一劫。」
「小茹﹐ 不要再說了…」
「哥﹐你讓我說下去…」小茹堅持著。「要是我再不說的話﹐便沒有機會說了。」
「有的…會有的…」傲寒一個勁兒猛搖著頭﹐就是不肯承認死神已經向小茹招手的這個事實。
「如果我當初肯聽你勸告的話﹐今天便不會弄至這個局面…」淚﹐無聲地滑下了小茹那早已蒼白如紙的臉頰。 「哥﹐ 原諒我…」
傲寒早已完全喪失了說話的能力﹐喉嚨哽著了好大一個硬塊的他只有用力地不住點頭。
傲茹如釋重負地一笑﹐ 然後最後一次閉上了眼睛。
「不!小茹!不!」傲寒驚喊。可是﹐任他這個天人再有天大的能耐﹐還是無法自死神的手上把自己最疼愛的妹妹搶回﹐只有眼睜睜地看著小茹的軀體在空氣中逐漸淡化﹐ 最後終於消失不見。
「碰! 碰! 碰! 碰!」
傲茹的身子完全在空氣中消失的同時﹐地上圍著那名男子 —他自然便是小茹的丈夫子靖 — 的七顆紅色小石便相繼爆炸。接著﹐再無七星血石陣守護著的子靖忽地噴出了一口鮮血﹐並且把眼睛睜了開來﹐ 然後開始急速地喘氣。
「子靖!」 傲寒連忙撲到了他這名妹夫的身旁。
「寒…寒大哥﹖」子靖本來無比渙散的瞳孔在傲寒的這一聲呼喚下稍微凝聚了一下。忽然感到了什麼的他開始驚慌地東張西望。 「小…小茹…」
「子靖﹐ 對不起…」 傲寒咬著牙﹐ 心中已經痛得無以復加。
一顆眼淚自子靖的眼角溢出﹕ 「小茹…她不在了…」
「子靖…」
呼吸顯得異常困難的子靖閉上了眼睛﹐並吃力地道﹕「寒大哥﹐一…一天都是我…要不是我﹐ 小茹不會錯到這個地步…」
傲寒連連搖頭﹕ 「不! 子靖﹐ 這怎能是你的錯﹖」
子靖張口要待說話﹐可是一口氣接不上來﹐竟連續咳出了好幾口鮮血。好一會﹐他才終於恢復了說話的能力﹕「寒大哥…彌格利用我﹐要小茹做出過…很多她不願意做的事。小茹每為這魔頭辦一次事﹐他便替我…續命一年。」頓了一頓﹐又接連喘了好幾口氣。「可是﹐今年這魔頭要小茹辦的事﹐她卻無論如何也不肯答應。」他閉上了眼睛﹐良久才再睜開來。「寒大哥﹐你可知道彌格要小茹辦的是什麼事﹖」
傲寒再次搖頭。
「彌格…這魔頭要小茹殺了你…才肯替我續命…」 子靖顫著聲終於把話說完。
「不…」傲寒聽後只感到彷如被一道悶雷擊中。「那麼﹐她近這幾個月來不斷以從三界中擄來的眾生替你續命﹐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天啊!小茹!你為什麼要這樣傻﹖
「寒…寒大哥…」子靖的聲音越來越是虛弱。「請你…不要怪小茹…」他用剩餘僅有的氣力抓住了傲寒的手。「她做了…這麼多的錯事﹐也全是因為我…」
「我怎會怪她﹖。」 傲寒虎目含淚。 「我不會怪小茹﹐ 更加不會怪你。」接著﹐ 他的聲音冷了起來﹐雙目同時暴射出濃濃的恨意。「要怪的﹐就只怪彌格!是他害死小茹的!」
子靖再急喘了幾口氣﹐抓著傲寒的手緩緩鬆了開來﹐無神的雙目亦開始逐漸失去了焦距。只見他半閉上了眼睛﹐口中喃喃地唸著﹕「小茹…」然後﹐他的眼皮終於最後一次合上。
「子靖…不~」看著自己的妹妹跟妹夫在自己的眼前先後離世﹐整個人都彷彿要給悲痛吞噬的傲寒歇斯底理地對天哀嚎﹐令到山洞內的迴響之聲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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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雯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