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傳說
(8)
失落的回憶
「你找到她已經多久了﹖」
在文織月凝神聆聽著鳳萊的故事的同時﹐傲寒正在水吧前喝著他的悶酒。而水吧後面正一邊抹著本來就閃閃發亮﹐根本半點塵埃也找不到的櫃檯檯面一邊問一直沒說過話的傲寒。
「不久。」? 傲寒的回答非常簡潔﹐ 甚至簡潔得感覺上是答了等於沒答一般。
小佳向坐在不遠處正聚精會神地聽鳳萊故事的文織月看了一眼﹕? 「她知道了沒有﹖」
「我早晚會告訴她的。 」? 傲寒看著玻璃杯內白色飲料中自己的倒影﹐ 並沒有抬起頭來看小佳。
「她早晚也得知道。」? 小佳搖搖頭。?
「知不知道﹐又有什麼分別﹖」傲寒苦笑。「要來的﹐始終要來。」落寞與憂鬱的眼神凝視著玻璃杯中的白色液體﹐彷彿裡面盛載的不是飲料﹐而是他不堪回首的過去與及可見的未來。? 「是福不是禍﹐ 是禍躲不過。」
「你們在談什麼﹖怎麼表情這麼嚴肅的﹖」此時﹐已經聽完故事的文織月走回了水吧之前﹐一雙靈動清澈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他們。
傲寒看了她手中拿著的﹐ 鳳萊剛剛給她的小瓶子一眼﹐ 濃眉微微上揚﹕ 「鳳萊把他的眼淚送你了﹖」
文織月看了看手中的小瓶子﹕? 「是啊﹗? 有什麼問題﹖」
傲寒只是聳了聳肩﹐ 沒有再多問。
一個星期的相處以來﹐文織月已經習慣了傲寒的少言與孤僻性格﹐也就沒有再深究。反正這種怪人﹐世界上也恐怕不會有人可以了解得來﹗於是﹐她先是把鳳萊給她的小瓶子小心地放好﹐然後再改而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到了這一間非人酒吧的酒保小佳身上﹕「對了﹐小佳﹐你到底在這酒吧當酒保當了多久﹖」
小佳聞言先是側頭想了一想﹐ 然後才答道﹕? 「大概也有人界的六十個年頭了。」
「六十年﹖」文織月瞪大了眼睛﹐同時好奇心被勾了起來。「那麼你是因為什麼原因才會來到三不管地帶﹐ 而且還會在非人酒吧當上了酒保的﹖」
小佳繼續著自己在抹櫃檯的動作﹐垂著的眼帘使人無法看出他此刻心中所想﹕「月亮你似乎很喜歡聽故事。」
「誰教我這人又悶又沒有故事﹖」文織月兩手一攤﹐並且可愛地伸了伸舌頭。「所以就只有聽聽別人的故事來充當充當一下了。」
小佳微笑搖頭﹕? 「天人的一生﹐ 永遠不會沉悶﹐ 更不會沒有故事。」
文織月看了此刻坐了在自己的身旁﹐並且默默地喝著他的不知名飲料的傲寒一眼﹐瞇起了眼睛﹕「你確定嗎﹖」
小佳眼內的笑意更濃了﹕? 「傲寒也有他自己的故事﹐ 只是他沒有告訴你而已。」
「真的嗎﹖」? 文織月聞言雙目不禁亮了起來。? 然後﹐ 她推了推身旁這名依舊表情欠奉的天人﹕「喂!? 你到底有什麼故事﹖? 有沒有像鳳萊的故事那樣淒美動人的﹖? 快告訴我!」
傲寒只是淡淡地看了自己的這名傳人一眼﹕?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 你實在很多管閒事﹖」
文織月皺了皺鼻子﹕? 「哼!? 不想告訴我便算了!」轉移目標。「小佳﹐我們別理這黑面神了!你自己呢﹖? 你自己又有著怎麼樣的一個故事﹖」
小佳放下了手中的抹布﹐並沒有立即回答這名後任天人﹐而是遞了一個餐牌給她﹕「你可知道非人酒吧的非人飲品與小食到底是用什麼來買的﹖」
文織月沒料到小佳會如此突如其來地改變了話題﹐所以先是一呆﹐繼而眨了眨眼睛﹕「難道不是用錢嗎﹖」
「錢﹖」小佳聞言哈哈大笑。「這兒是三不管地帶﹐人界的東西﹐要什麼都可以自己變出來﹐你以為我們要人類的金錢來幹什麼﹖」
有道理。? 「那麼這些餐牌上的數字到底都代表了些什麼﹖」
「月亮啊月亮﹐ 非人酒吧用的貨幣﹐ 乃是回憶!」
「回憶﹖」? 文織月幾乎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回憶如何可以當貨幣﹖」
「為什麼不可以﹖」小佳反問她。「人類所有物質的東西﹐都可以用金錢買到。然而﹐回憶卻是這世界上再多的錢也買不到的東西。所以﹐要在人界以外做交易買賣﹐就得用金錢以外的東西。而在非人酒吧內﹐ 你要買東西﹐ 就得用回憶來交換。」
文織月張大了口又再合上﹐並發覺自己實在無從反駁小佳的話。是的﹐這兒不是人界﹐許多人間的規矩常理﹐來到三不管地帶後全都用不著。三界各自有著不同的規矩法則﹐而三不管地帶就更是自成一格。看來﹐傲寒真的並沒有騙她。將來她若是要接管這個地方的話﹐她要學的東西的確是多不勝數!
「月亮﹐ 你剛才說﹐ 想知道我的故事﹐ 對嗎﹖」? 小佳的話把陷入深思的文織月的思緒喚了回來。
「是啊!」? 文織月連忙點頭。
「那麼﹐你恐怕要失望了。」小佳重新拾起了他的抹布﹐並開始繼續抹他的櫃檯。「因為﹐我是一個沒有故事的人。? 不﹐ 正確一點來說﹐ 我是一頭沒有故事的魔。」
「沒有故事﹖」文織月向身旁的傲寒一指﹐誤會了小佳的意思。「要是連這塊石頭也可以有他自己的故事﹐ 你怎會沒有故事﹖」
「或許我應該這樣說﹕我並不知道自己的故事。」小佳沉著聲道﹐琥珀色的眼睛流露著教人看之為其惻然的落寞與無奈。「我並沒有過去。在六十年前的某一天﹐我忽然在三不管地帶醒來。那時候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兒﹐又或者究竟在這兒幹什麼。時至今天﹐我還是什麼也不知道。我的過去﹐六十年來﹐仍是一片空白。」他頓了一頓﹐再道﹕「後來﹐傲寒幫我問過魔王。他說﹐是因為我在魔界犯下了重罪﹐所以彌格才會把我的所有回憶奪走作為懲罰﹐並且放逐到三不管地帶的。」
「那麼你到底做錯了什麼事﹖為什麼你必須受到這麼重的懲罰﹖」這個魔王彌格難道是專門製造悲劇不成的﹖先是把鳳萊與琉璃害得那麼慘﹐然後又奪走了小佳的記憶﹐ 實在是太過份了吧!
「彌格說他懲罰小佳的原因﹐乃是他魔界的家務事﹐輪不到我這天人來管。」一直在聆聽二人對話的傲寒在這時候插了一句口。「所以﹐我亦不方便再問下去。我唯一替小佳問到的﹐ 就只有他的名字。」
文織月看了傲寒一眼﹐心想這人雖然老是擺出一副冷面孔﹐但其實他的內心也許並沒有他所裝出來的那樣冷。然後﹐她再問小佳﹕「那麼這和你在非人酒吧當上了酒保又有什麼關係﹖」
小佳微微一笑﹕「因為我在三不管地帶這個鳥不生蛋的三界難民營待得快要悶出病來了﹐所以傲寒便好心地開了這一間非人酒吧﹐讓我有點事做之餘﹐也讓流落在此的眾生有一個聚聚頭﹐聊天解悶的去處。」說到這兒﹐他感激地看了傲寒一眼。「他還助我在三界中蒐集各種五花八門的非人飲料小食﹐並容許我利用他們來交換這兒的顧客的回憶。」
「可是﹐ 你要這些別人的回憶來幹什麼﹖」? 文織月還是不明白。
小佳嘆了一口氣﹕「因為我自己沒有﹐所以拿別人的回憶來充當一下也是好的。」苦笑。「而且﹐要是運氣好的話﹐說不定我還可以從別人的回憶片段之中尋找得到某些有關於我自己過去的蛛絲馬跡。」
文織月恍然﹕? 「那麼你找到了什麼線索了沒有﹖」
小佳無奈地搖了搖頭﹕「有時候﹐我還真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就是沒有過去的。六十年了﹐我還是半點頭緒也找不到。」
文織月輕輕拍了拍小佳那只長著四根手指的手﹐ 以示安慰﹕? 「不要氣餒﹐ 早晚會有眉目的。」
小佳向她感激地笑笑﹕? 「謝謝你。」?
一直坐在一旁沒有怎麼說話的傲寒默默地看著文織月此刻那自若的笑容﹐想起了這小妮子初來乍到時的抗拒與不自然﹐嘴角泛起了一個不易覺察的微笑。是的﹐她已經開始逐漸習慣這一切了。想到此處﹐他有點欣慰﹐也有點兒悵惘。然後﹐他把自己杯中的飲料一飲而盡﹐並且站了起來轉身邁步向酒吧的門口走去。
「你要去哪裡﹖」? 看到他忽然要離開的文織月連忙叫住了他。
傲寒停下了腳步﹐但並沒有轉過身來﹕「我要去處理一些私事﹐很快便會回來﹐你留在這兒不要離開。」說罷﹐也不等文織月的答覆﹐頭也不回地就這樣離開了酒吧。
「喂!」? 文織月跳起來就要追著他去﹐ 可是卻給小佳叫住了。
「月亮﹐ 你幹嗎﹖? 傲寒說過要你留在這兒等他的!」
文織月頓足﹕? 「他說的我就要聽了嗎﹖? 這傢伙﹐ 居然膽敢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 門兒也沒有!? 我偏偏就是要跟著他﹐ 看他又能如何!」
「可是…」
文織月向這名酒保舉起了自己的手﹐ 並將手心的新月形胎記對準了這頭小魔﹕? 「你要攔我嗎﹖」
無法猜得到這小妮子的功力究竟練到了什麼程度﹐是否真的有能力把他轟得魂飛魄散的小佳看著文織月掌心那象徵了她天人身份的那一彎新月﹐伸了伸頸的同時連連搖手兼陪著笑道﹕? 「不敢…」
文織月恫嚇得逞﹐ 滿意地點了點頭﹐ 沒有再理會這頭小魔﹐ 轉身追著傲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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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雯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