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
(1)
天色竟和我的心情同樣的灰，同樣的糟。
我已經搞不明白為甚麼會這樣，反正情人捨我而去，父母師長不瞭解我，四周的人都嘲笑我，甚至連梯階也在玩弄我！
只有四個字形容自己：萬念俱灰。
走出校門，碰見林卓妍。她雙眼紅腫，臉上還有淚痕，一定哭了很久很久。
是為我哀悼？是她發生了不如意的事？
突然我有一股衝動，想像她一樣來個抱頭痛哭，不惜把自己雙眼哭得紅腫，甚至哭瞎。
但我沒有，我已經欲哭無淚了。
一個人到了欲哭無淚的時候，已不是傷心那麼簡單了。
她望著我，或者是望著我身後一個遙遠的、望不見的地方。
然後，我和她並肩而行，靜靜的，靜得像身邊根本沒有人。
我聽到的，只有我內心的哀鳴而已。
突然，林卓妍問我：「小璉，你有沒有曾經想過去自殺？」她的聲音嘶啞得已經不屬於她自己，但她的語氣卻很平和。
「有，現在也想。」我不假思索地說。
「嗯，我也是。」
「很好，有甚麼法子可以死得好些？沒有那麼辛苦，沒有那麼難看。」
「不知道，倘若我知道，或許已經死了。」
「小妹妹，想自殺嗎？」
這句話不是我說的，也不是林卓妍說的。
這句話是在我倆身後響起的，是蒼老且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這個人不高不矮，身形瘦削，我看不清他的面孔，他頭上戴著的黑色斗笠把他的臉遮得完全看不見，他披著黑色的斗篷，遮蓋全身。我覺得他有點陰森，是巫師？是魔鬼？還是死神？
「是的。」我身旁的林卓妍像是回答一般人一樣，回答了這個陰森的人的問題。
那人道：「我有一些藥粉，可以令人安安然然、無聲無息地死去。」
我愕然：世界上有這樣的東西嗎？我相信林卓妍也同樣愕然。
那人繼續道：「不相信吧，讓我試試給你們看。」
我們走到幾個大型垃圾桶附近，一隻流浪貓正在覓食。
那人把一些藥粉倒入一瓶牛奶中，放在地上，讓貓兒走過來舔。
貓兒吃完牠那條魚後，又走過來舔牛奶，感覺似乎很滿足，很享受這餐的豐富。
然後，貓兒走開了，「喵」一聲，像打了個呵欠，緩緩的走著，累了，擺出一個舒適的睡姿，睡了。睡得那麼安詳，那麼滿足。
「她死了。」那個巫師或魔鬼或死神對我們說。
難以置信。
他給了我們每人一包藥粉，然後消失了。可能是他突然不見了，可能是我沒有留意他何時走了。
走著走著，林卓妍已經到家了，我們站在那幢唐樓門前，我的心中百感交雜。
「我到了。」林卓妍用很大的力氣牽起嘴角，我想她大概是對我綻出一個微笑吧。然後，她轉身，踏上漆黑的長梯。
我心中一顫，腦中想到的是剛才那隻貓。
覓食，為了生存。
滿足，印證生命。
突然牠卻無聲無息地死去，不再覓食，不再滿足。
牠有甚麼感受？牠難過嗎？
剛才還在我身邊的人，下一刻，她將死去。
生命就是這樣的嗎？
我開始覺得不服氣，不值得這樣便死去。
我有股衝動去大叫林卓妍下來，可是，她的身影已被黑暗包圍，吞噬。
她在黑暗的長梯中，消失了。
她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剛才還有身邊的人，永遠也無法再見了。
心中一片迷惘，死亡原來這麼近，又這麼難以面對。
常把死亡掛在口頭的人，原來一點也不明白死亡是甚麼一回事。
現在我應該怎樣，找個安靜的地方，等待死亡？
就這樣完結？我在我的生命裡曾幹過些甚麼？
對不起，卓妍，我想，我還是不想死去，最起碼，這刻我還不想死去……
我在街上晃，天色更黑，烏雲更多。
走著走著，不自覺地走上回家的道路，就在家的樓下，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高大的，令人震撼的。
我的心酸酸的，痛痛的，澀澀的。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的，要找個形容詞去形容現在的心情，不可能！
林國翹！他來幹甚麼？
我永遠不要再見他！但這刻，我又好像等待得很久了。
我這到底是甚麼？不要理他！如果他向我道歉，不要理他，我要他後悔一輩子！
這句在我腦中響起過十萬八千次的話，現在又響起了。
不要給他看出我對他還有一絲的感情，一絲的眷戀！記著一定要硬起心腸！
「小璉…」他的聲音吵啞了，他的身形消廋了，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裝出不屑一顧的樣子，但是…他竟然如此的憔悴，他曾經難過嗎？
他拉著我的手：「小璉，對不起……」
他真的向我道歉?!天啊！他真的向我道歉。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身上濕濕的，終於降下滂沱大雨，終於淚水溢出眼眶。
「小璉，可否…原諒我…」我可以從他的語氣感受到他昔日的溫柔。
雨越下越大，我已分不清臉上的，是雨水，還是淚水。
不要理他！如果他向我道歉，不要理他，我要他後悔一輩子！
「你走吧！我永遠不要再看見你…永遠…不要…」好不容易才等到他來，我竟然對他擠出這樣的一句話。
他放開了手，沉默。
雨，像心一樣沉重，快速地從高空墜落。
「對不起，小璉，我知道沒有辦法補償我的錯，只求你…原諒我……」
他走了，他拋下這句話，轉身走了。
我望著他的背影消失於滂沱大雨中，淚水和雨水揉合成無聲的吶喊。
為甚麼這樣就走?!你為甚麼不多求我一遍?!多求我幾遍吧！或許，我會心軟；或許，我會原諒你；或許，我們能像以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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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曉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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