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贖途．契約
「剛才不是吩咐妳不要亂叫嗎？妳看！現在妳給他們當作是什麼！是瘋子哦！」
當霍琛怡躺在充斥著消毒藥水味道的床舖上時，她的意志清醒過來的那一刻，有個嗓音在她耳畔道。
她驚慌地睜開雙眼，第一眼看見的是明亮的四條長形光管，她把視線移開一點，光太強了。
再看見的是白色的天花，她只需要一秒時間便猜對她身處那裏。
「妳昏迷了差不多兩天。」
她把臉再向左邊轉向，果然不出所料，那個黑衣男子正坐在她的床邊，用那雙沒神的眼睛看著她。
然而，他的臉並沒有溶化，五官端正，他真的是個美男子。
「妳看什麼？」他輕聲說，沒有把視線移開。
她沒有回答，還在盯著他的臉。
「妳不怕我了嗎？」他再問。
她把眼光調開一點，「看過了那個畫面，現在正視你已經不會怕了。」
他大笑，本來擁有那份冷酷就在那一瞬間完全瓦解。
她有點驚訝，想起剛才他在心間裏的那個冷笑，這一種笑聲是截然不同。
數秒後，他微笑地看著她，她的腦裏突然想起某件事。
「他們替你注射鎮靜劑。」他依舊看著她，沒有移開過視線。
但她卻感受不了一絲絲的寒意，皺起眉，正想開口，他又說。
「剛才我已經叫妳不要把看見我的事說出來嗎？」
她想了想，想開口道之際，他又搶著說。
「不是，我在妳醒來前不久才來到這裏，因為……」
「你可否不要偷窺我腦裏正想什麼呢？」她趕緊在他正說話時，快步問了句。
「這是什麼意思？」他嬉皮笑臉問。
「每當我想說的話你也知道，還搶著我之前說出來，可以還我一點秘密嗎？」看見他的笑臉，霍琛怡終於能回復平日的語氣對他說話。
「如果我不能看見妳所想所說所看，我不配當死神了。」他還是一副笑吟吟的臉，開玩笑的說。
「你是真的看見嗎？」她坐起來，一副不可思議的口吻。
他看見她的表情，咯咯笑了起來，「妳相信嗎？」
她疑惑地別個臉，待一會才開口說，「為什麼不相信？」
他沒有回答，仍然看著她微笑。
她有點不安，雖然說不上第一次看見他的恐懼，只是她也不喜歡他看著她的目光。
「你真的…是死神嗎？」她戰戰兢兢地回看他，強迫自己看著他那雙令她恐懼的雙目。
他沒有回答，同樣也看著她。
不消一會，他笑說，「妳真的很勇敢。」
霍琛怡馬上把目光移開，「我並不勇敢。」
「是嗎？剛才妳不是在走廊正視我嗎？那時的我，應該比現在更恐佈。」他的語調，半認真半開玩笑。
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厲害，腦裏意識了一件事。
「那個…真的是你嗎？」她輕聲問。
「當然。」
她慢慢地臉轉向他，想了想該否把話說出來。
「看著我。」他說，語調沉而實。
她想也沒想便轉個頭看著他，像機械人收到指令一樣。
「那個時候，我正在『歸圝』。」
「歸圝？」
他笑了笑，沒有說話。
「松浦…她真的是自殺嗎？」
「她如果不是自己放棄生命，我是不會被召回的。」
她看見他瞳孔有點變化，說起死亡，無神的眼光中，變得更加虛幻了。
「她為何要這樣做呢？」想起了與松浦一起渡過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返，她還是無法相信，心裏湧起納痛。
「人類總是為了己慾而放棄生命。」他冷冷地說。
這一次，她確實地聽得出他對死亡論的看法。
她別個臉，不再看他，因為她害怕。
跟死神談死亡論，不是自掘墳墓嗎？
* * * * * * * * * * * * *
「我叫斐然。」
他坐到她的床上去，臉貼近她說。
「霍琛怡。」她避開他，躺回床上去。
「妳能看見我，這代表妳的生命已盡。」話題是如此認真，他的語氣卻從容不迫。
可是，對她來說，這個話題已經令她身體僵住了。
他回望她，輕聲說，「死亡並不如人類所想。」
沒有回答。
「妳往後會明白的。 」他伸出左手，放在她的耳背上。
她雖然在受驚狀態，但耳背傳來的觸感，令她反射動作，用手推開他。
他笑了笑，「很冷吧？」
話雖這麼說，他的手還是放回她的耳背後，還生怕她會再退開，右手抓著她的雙手。
她的身體在抖震，力不從心，沒法子避開。
「你曾經是人類嗎？」良久後，她張開雙唇問。
他的左手退離她的耳背，但右手還是握著她，「妳真的想知道嗎？」
她心裏問了句。
「不是，只是待妳答應後，我才會回答妳的問題。」
「在我答應之前，有一個問題必須要問。」
他側起頭，用毫無光采的眼珠瞪著她。
「為何是我？」
「依地界規矩，誰人看得見死神，便要贖途。」
「屬圖？」
「意思是淨化肉體為零。」
這句話令她掙脫他的手，情不自禁地大叫，「什麼？！這代表死亡！」
「沒有死神是有肉體的，而且肉體只是虛構，靈魂才是生命之本。人類因為眼睛給染指，才視肉體消失為死亡。」
於他冷冷的聲線，冷酷的臉孔下，這段話顯得更難以明暸。
她的思緒還未可接受自己不是死亡，但失去肉體的事。
這不是死亡，還是什麼？
她問自己，沒有說出來，但她清楚他是聽得見的。
他沒說什麼，只是依舊瞪著她，「沒時間了，我需要妳的幫忙。」
「什麼？」她沒想過，得天獨厚的死神，在求她幫助。
他從黑色西裝裏拿了一張黑色的毛皮出來，攤開放在她的大腿上。
毛皮上印著三組字﹕
θάνατος (死亡) Death
κόλαση (地獄) Hell
πάρτε (帶走) Taken
她把頭往下看，用手撫摸著那毛皮，粗糙的表面配著柔和的毛，手感很特別，像摸得到和摸不到的透明質感一樣。
「果然妳是最適合。」斐然自言自語地道，但霍琛怡並沒有聽到。
「這三個字代表三個死神，我要在『召日』前把他們找出來並帶回地界，所以我想借助妳一起去尋找，而且我只可以在與妳定下『死神之約』後，才可以把事情跟妳說清楚。」
這一次他的語氣縱使如昔沒帶半點感情，但臉孔卻改變了，本來毫無光采的瞳孔裏閃著有些柔弱，那是懇求和無助的眼神。
不知道是屈服於他剎那間的柔情或是給他俊美的眼神迷惑，還是出於好心憐憫他，她想也沒想便說。
「有什麼條件？」
「妳要離開人間，到地界受訓成為死神，任期沒時限，只有在妳找到下一任人選代替妳，便可以自由。」他的語調聽起來高了，有點爽朗。
「那我可以訂下任何你能給我的條件？」
他點頭，笑了笑。
「我只想替你完成此項任務後，靈魂返回天堂，是馬上！一刻也不能遲！」因為這是「死神之約」，她說的話非常謹慎，她可不想有半點差錯日後給絆倒。
他合上雙眼，想了想，這個要求避免太難答應了吧？沒有完成一件歸圝的工作便馬上解除「死神之約」，那是前所末有的。
他看了看放在她大腿的毛皮，可是他真的需要她，只要有她，便剩下兩個死神，時間還頗足夠的……
但是……
她看著他的思索，心裏有點高興，這可是她面對他時，第一次感到有戰勝她的恐懼。
半分鍾後，他張開雙眼，微笑跟她說。
「沒錯，妳戰勝了我。」
斐然與霍琛怡的「死神之約」，就此訂下。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