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氓愛護士
這裡是甚麼地方？為甚麼這樣黑暗？
只記得一聲槍響後，我的胸膛一痛，神智在熱熾的鮮血如泉湧下逐漸迷糊，眼前亦漸次進入黑暗。
隱隱約約聽到救護車的響鳴聲，我的身體好像被人搬到不知那裡去。
不知到了甚麼的時候，彷彿聽到醫生和護士說出一大堆難明的醫學名詞，以及胸口如被翻轉之後，我再次陷入昏迷。
到我雙眼能張開之後，看周遭環境設施，應身在醫院。總算自己命不該絕，我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你醒來嗎？」一把溫柔的聲音就是我死過翻生的接收到的第一個訊息，看那少女的服飾，應是這裡的護士。
那雙晶瑩的眼珠，配以甜美的笑容，這麼漂亮的蛋臉，已把我深深地吸引住。
我不禁呆望了她數秒。
「這裡是........」我按着頭部，為沉默的氣氛作開始的問句。
「這裡是瑪麗醫院。」她溫婉地說。
正想與她繼續攀談時，一個男人突然出現。
「我是西九龍警區重案組林真沙展，現想替你錄取一份口供。」那男人板着臉，把證件展示給我說。
美女護士向我微微一笑後便逕自離開了，我只能從她的名牌上看到「Yeung
」這個英文字。
當然，像我這般的小混混，那份所謂的口供只不過是敷衍了事罷了。
晚上，我看着月光發呆。一生槍林彈雨，估不到竟在醫院裡碰到心儀的人。然而人家始終飽讀詩書，我這市井之徒又怎能配得上她？
「還未睡嗎？」一把熟悉的聲音打破我的沉默。
我瞧過去，竟是那美麗護士。
「妳還未下班嗎？」我感奇怪地問。
「有同事臨時缺班，我來頂替。」她幽幽地說。
「那辛苦妳了。」我輕輕地說。
「好了，不要太晚睡吧，對身體不好的。」她提點我，之後欲離去。
「嗯，請等等。」我突然靈機一動說。
「甚麼事？」她微笑着說。
「妳可不可以借一張二十元紙幣給我？」我提起手說。
「為什麼無故要借二十元給你？」她微帶疑惑地說。
「妳給我二十元，我給妳一個驚喜。」我故作神秘說。
她仍滿帶猶豫。
「總之我會還給妳。」我承諾她說。
「不知你甚麼葫蘆賣甚麼藥。」她掏出錢包，把一張二十元交給我。
「謝謝。」我笑着向她說。
翌日，我大清早便起牀，待她巡房。
終於，她出現了。
「送給妳的。」我把一隻用二十元摺好的紙青蛙遞向她。
「咦？」她帶點驚訝地說，「這便是我昨晚借給你的那張二十元鈔票嗎？」她睜大雙眼問。
「是的。」我把紙青蛙提到她面前說。
「幹嗎無緣無故摺一隻這樣的青蛙給我？」她翹起嘴角問。
「沒甚麼的，只不過想摺給妳吧。」我笑說。
「謝謝，很可愛。」她接過紙青蛙，燦爛地笑着說。
「若妳喜歡的，我可摺其他的東西給妳。」我望住她說。
「是嗎？你還懂摺其他的東西嗎？」她好奇地問。
「有我『神手小王子』在此，就算只是一根頭髮，我也把它摺成蝴蝶。」我舉起雙手，神氣地說。
「臭神氣吧！」她掩着小嘴說。
她別過一眼，然後在牀頭櫃上拿起一卷廁紙。
「那你能不能把它變成花呢？」她把廁紙展示給我問。
「沒問題。不過妳要取過另一卷給我哩。」我接過廁紙說。
「哈。」她笑了一笑，「我要玫瑰花的。」說罷她走離我牀。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跟着把廁紙撕成一小片一小片。經過個多小時，我終於把整卷廁紙拼湊成一朿紙玫瑰花。
不久，她亦走到來。
「嘩！」她見我那大朿的紙玫瑰，不禁發出讚嘆的歡呼聲。
我把那朿紙玫瑰交給她。
「你真行！謝謝！」她接過玫瑰說。
「為了妳，我花多少的體力和時間也是值得的。」我按着酸軟的頸頂說，「不過若果妳不喜歡白玫瑰的話，下一次妳可給我紅色或者黃色的廁紙。」我單起眼對她說。
「傻瓜。」她扮着鬼臉說。
互相歡笑，就這樣過了一個快樂的早晨。
兩個星期後，我出院了。
這天我悉心打扮，站在醫院門口等着。手上抱着一朿她最喜歡的紅玫瑰，想
給她一個驚喜。想起她可掬的笑容，不禁心神盪漾，縱使兩人生活在不同的圈子中，但只要她答應，我願為她改變一切。
終於她從醫院走出來。
「Miriam！」我一邊走向她一邊說。
她見到我，顯得有點驚訝。
「送給妳的。」我把玫瑰遞向她說。
「為甚麼你會來此？」她瞪起雙眼說。
「我是特意來等妳下班的。」我把花遞近她說。
「我們還是少一些見面吧。」她把花推回給我說。
「為甚麼？」我滿不相信地問。
她沒有回答我，剛巧有一個男醫生下班出來。
「Doctor Yu！」她見到那男醫生便迅步走向他處。
我見着他倆的親熱動作，心裡感茫然。
「Doctor Yu，勞煩你替我演一場戲。」她撓着他的手臂說。
「哦。」他應了一聲，「不如我載妳回家吧。」他向她說。
他倆登上他的車子便絕塵而去了。
「謝謝你，Doctor Yu。」她坐在車上說。
「怎麼了？又引來這些狂蜂浪蝶嗎？」他笑問。
她沒有回答他，她的心裡很亂。縱使她對我心存好感，我倆之間卻存在護士與病人的關係，這點職業的道德，她仍不敢逾越。
天下着大雨，我任由雨點灑透我的身軀，彷彿與我落泊的心靈共鳴着，濕透的手把紅玫瑰跌得一地都是，我輕輕地嘆息。
在雨下肆無忌憚地被淋着。愈是設法忘記她，心裡愈是想起她。矛盾的心情揮之不去，要平復它，只有向她說個明白。
這天是不湊美的大晴天。我又在醫院的門口等候她，縱使猛烈的陽光把我照射得頭昏腦脹，我仍堅持站在這有利位置上。自己是怎麼樣的貨色心中有數，不過我此等頑固的人，怎麼也要找得一個答案。至少我希望知道，那油頭粉臉的男醫生的名字。
終於，她下班了。
「Miriam！」我第一時間截住她。
她也嚇了一跳。
「你還到這裡幹嗎？我們不是已說得清清楚楚嗎？」她嚴肅地對我說，之後便繞我而過。
「妳是否嫌棄我是『古惑仔』嗎？」我扯住她的衣袖問。
「不是。」她撥開我的手說，「總之我們不能在一起。」她淡淡地對我說，看也沒看我一眼便逕自走向小巴站。
還未待我追回她時，她已登上小巴了。
正在我失望地離開時，忽然聽到一聲巨聲。
我轉過頭望過去，一件令我不敢相信的事情發生了。她所乘的小巴竟發生交通意外！小巴猛烈地撞向石壆，車頭盡毀。
看見破車慢慢滲出電油並開始起火後，我毫不猶豫便奔向車裡。
爬上破車後，我見到被破椅壓着的Miriam，動彈不得，狀甚痛苦。
「Miriam！」我淚盈滿眶地一面叫喊着一面奔向她處，同時欲把破椅拉開。
她見到我，顯得很意外。
「快........走吧，這........裡很危........險的。」她忍着痛說。
「不！不能！沒有了妳，我生存下去也是徒然的！」我一邊移開破鐵一邊說。
耗盡九牛二虎之力，我終於把破椅移開，看到她那被壓得皮破血流的雙腿，我心痛得幾乎掉下淚來。
「忍耐點，我來抱妳離開這裡。」我小心亦亦地抱起她說。
「謝謝。」她柔柔地對我說，雙手抱住我的頸頂。
正當站起來時，由於車箱內的溫度漸高，因此一片被灼得通紅的鐵塊從車頂上正正掉到我的背脊上，因為衝力很猛，所以我幾乎跌倒，幸好我反應快，加上
强壯的身體，才能勉強的撐住身子。
「你還好嗎？」她擔憂地問。
「還可以。」我强裝無大礙。
於是在我的頑强意志下，我倆終可脫離困境。小巴突然爆炸，那氣流再把我衝擊，我只能把她放在地上。
「你沒有事嗎？」她撫着我的背門問。
「沒........沒有........有事........」我奮力用雙手撐起身子說，雙腳卻已不能站立。
看見她被救護人員照料後，我一放鬆，喉頭一甜，雙手一軟，隨着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再次回到這陌生的地方。甚麼也看不見，甚麼也聽不到，只感覺到飄飄浮浮。嘲諷的聲音圍繞着我的身邊，避之不掉，逃之不過。我要在黑暗吞噬我之前步向光明之地，因為只有光明，才能見到她燦爛的笑容，所以我要拼搏、要堅定。經過無數的掙扎後，我的拼命亦將近消殆，幸好在千鈞一髮之際，一份溫暖的感覺帶出我的推動力，終於，我走到光明了。
「你醒來嗎？」我再次聽到這美妙的問句，而這一次就多了溫暖的接觸。
我感覺到她柔軟的雙手捉住我的手，我可以鬆一口氣了。
「能再次見到妳，我犧牲了甚麼也是值得的。」伏在牀上的我真心地向她說，但可能動作大了一點，牽動了傷口，不禁叫了一聲。
「不准動，不准亂說話。」她緊握我的手說，「答應我，以後不要在黑社會裡打滾。」她淚盈滿眶說。
我向她微笑，抓住她幼滑的玉手。
出院之後，我決定重新做人，脫離黑社會，並承諾她若找不到正當工作不會再與她見面。
有了正常的生活，她便生活得安定，有了滿足的心靈，她就可快樂無憂，但世事會否這樣的如願以償呢？
這天我應徵一份辦公室助理的工作。
「你便是來in OA嗎？」那半唐番以難以置信的語氣向我問。
「是，是的。」我勉勉强强地回應了他。
甚麼ABCD？我根本一竅不通！
「但你只不過讀至中三吧？」他用白鴿眼鄙視地向我說。
「那你還請不請我？這份甚麼的雜工，大不了只是擔擔抬抬吧？要學歷來幹甚麼
？」我已沉不住氣，向那討厭的面孔連珠砲發地罵。
「不請。」他高聲地向我的面門吐出來。
我二話不說便一拳揮向他，趁他跌在椅上時一口氣向他說出超過二十個字的粗言穢語便離開了。
這樣的兜兜轉轉，眨眼間已過了兩星期。所謂「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更何況是一對剛相識的小情人？掛念掩蓋一切，我不能繼續不見她。
這日，我又在醫院待Miriam的出現。
她見到我時，只懂緊握手袋挽帶，眼淚涓涓而下，我也雙眼發熱。
「我又做回『古惑仔』了，妳還接受我嗎？」說罷染回了金髮的我執着她的雙手。
「隨便你吧。」她又哭又笑地說，「最重要是你不要再失蹤兩星期。」她望着我說。
「放心吧，我死了也要天天伴着妳。」我拖住她的手說。
「哈，你又胡言亂語吧。」她發嬌嗔地說。
兩人手牽手，慢踱長街。
完
作者：千慧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