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望花
夜深，尖沙咀海旁，今天出奇冷清，街上行人寥寥可數。一個孤清的人影依傍在欄河上，滿面沉鬱，與寂靜的氣息非常匹配，微微的嘆息聲，使這無人景地，倍添落寞。
「美玲，我對妳還不夠好嗎？為何妳始終離我而去？」哽咽的聲音，可見這個依傍在欄河上的年輕男子，多麼的無奈。
男子名叫李維德，廿六歲，現職某商業集團寫字樓的文員，收入雖然不算豐厚，但是三餐一宿，倒也不愁。沒有不良嗜好，生活規律，總算是個好男人。與同事陳美玲是多年的情侶，兩口子生活撲素，在旁人眼中是一對佳偶。
今天美玲突然向維德提出分手，他雖未致於晴天霹靂，但打擊依然很大。她與某上司來往甚密，早已是數月前的傳聞。他深深相信她，對這些謠傳不以為意。殊不知這個謠傳竟成事實，他看著她繞著那個比他薪優位高得多的男人，離他而去的情景，他終於明白到，兩人多年的感情，這麼容被物質引誘打散。
淚水湧到維德雙眼中，教他感到灼熱。望住變得矇矓的大海，微微水波，猶如極樂世界的引線，引領他到冰涼異地。他不由自主拉直身子，重心漸漸靠向海裡，雙手也逐漸感到乏力，這個落寞人即將掉進漆黑的海中。
一股刺骨寒風突然吹到維德背上，那錐心的寒冷，頓教他驚醒過來。死亡感覺籠罩全身，本能驅使他竭力自保，雙手死命拉住欄杆，腰部向後狂扭，強行把身體拉回岸上。
「啊！」一聲驚叫後，維德如脫線風箏，重重跌墮在地上，屁股正面撞到堅硬地面，頓時發出一記巨響。他痛得按臀呼痛，不知是否撞擊力過大，竟然無法即時站起來！雙腳不聽使喚，無法移動，強行移動，觸動傷處，痛得死去活來。
凜冽寒風再之吹拂到維德面上，刺骨嚴寒，頓使他精神為之一振。他赫然發現前方空間微微扭曲，一個佝僂人影自黑暗處緩緩走近來。
「年輕人，因何事而自尋短見？」老者站在維德面前，以空洞的聲音說著，觀乎背部彎曲，應是個佗子。
維德打了個哆嗦，才慢慢抬起頭，看清楚老者的裝扮後，幾乎嚇了一跳。老者全身蓋上一件黑色大披風，僅露出面孔，以及乾癟的雙手。雖然無法看到他真實的衣飾和身形，但是觀其瘦削的面形，也可猜想得到，是一個瘦弱的老頭子。然而，他全身散發著一股詭異的寒氣，彷彿是他的到來，才使周遭忽然變得嚴寒，還有那雙黑漆漆的眼睛，教人覺得這傢伙絕非等閒。
「與她相處十多年，還不及那個多金的，說分手便分手，試問怎會不傷悲？」維德嘆了一口氣，有感而發。
維德現時最需要找人傾訴，即使是個素未謀面的老頭子，只要能舒解內心鬱結，也不介意道出此等難堪私事。
「天涯何處無芳草？世間女子多的是，為何因一個貪慕虛榮的絕情人，而輕易放棄性命？」老者的語氣依然冷冰冰的，勸說的內容不外乎是老生常談。
「你說得挺容易的，人生有多少個十數年？能夠與我這個窮光蛋相處十多年的女人，又有多少個？」維德倚傍在後方的石墩上，苦笑著說。
「如果現在給你一個比她好得多的女人，你又會否接受？」老者泛起詭異的微笑問，不知何解，他的笑容非常陰森。
「有一個這麼好的女子願意接近我，我說好也來不及哩。」維德瞇起雙眼，仰天一笑，心情極度低落的他，並沒有留意老者的異處。
「只要你有願望，我可以讓你達成。」老者說時從懷裡掏出一件古怪東西。
那東西確實古裡古怪，教維德頓時情神大振，瞪起雙眼細看。那是一盆只有手掌大小的小盆栽，種著一顆淺啡色的植物，植物無花無果、無枝無葉，就像一小截分割出來的樹幹般，任何人也看得出，這東西根本種不出甚麼來。
「這條爛木也可讓我達成願望？」維德指著那古怪的盆栽，還以為老者是哄騙別人的傢伙，「老伯，你要找也找個富有的吧，我沒有錢的。」他向老者展示空空如也的褲袋說。
「只要你每天向它誠心許願，它必能讓你達成心願。」老者把盆栽放到維德前方地面上說，似乎沒有收取金錢之意。
維德凝視著地上的古怪盆栽，微微月光映照下，怪木仿似有生命般生長著，詭譎非常，使他不禁仔細觀察。
隔了好一會，維德才回過神來，抬頭一望，老者已不知所終。
「走得那麼快嘛？錢也不要了？」維德搖搖頭，滿臉疑惑嚷著。
那個怪老頭果真奇怪到極點，不收分文，竟然把「貨物」贈送他人便離開。維德奇怪時，忽然感到雙腳恢復活動，站起來後，連痛楚也消失了。
「與那個怪老頭傾談了一會後，倒也清醒了不少。」維德伸伸懶腰，扭動幾次身子，準備舉步回家。
忽爾，一股寒涼感覺自維德雙腳處傳到他身上，直教他打了一個大哆嗦。他頓然想起甚麼似的，回顧一看，看見地上的古怪盆栽。他走到盆栽旁，蹲下細看，發覺這東西外表雖然半點也不吸引，但是心底裡有著莫名其妙的親切感。
「反正這麼空閒，即管與你玩玩吧！」維德拿起小盆栽說。
維德興致勃勃回到家裡，隨手便把小盆栽放到廳中圓桌上，然後洗澡睡覺。他走出浴室後，瞥見桌上植物，竟發現原本只是一條爛木，已變成類似樹幹的東西，微微彎曲，還長出樹皮。
「這東西真是不可思議！」維德見盆栽已成植物雛形，驚訝非常，於是把它放在床頭的窗檯前，好讓他醒來可即時看見它的變化。
此後數天，維德如種植一般植物般，給盆栽澆水、曬太陽，奇妙的盆栽雖然不斷生長，但是始終未有長出枝葉。
第六天晚上，維德把盆栽放在床頭櫃上，對著它發呆。如今的盆栽已長大不少，原本的小盆早已無法容納，他親自換上大盆。植物的形態也變化甚大，粗壯的樹幹形狀特別，彎彎曲曲的，與一般植物迥然不同，反而活像一個女子的身段，婀娜多姿。植物確是長大了，唯仍無枝無葉，與其他的植物截然不同。
「如果妳是真正的女子，必定是個美若天仙的大美人……」維德想到便說，迷迷糊糊便入睡。
一股輕微涼風吹拂到植物上，教它微微顫動，形狀逐漸轉變，竟爾變出如人類女性胴體的形狀。
同時，維德開始進入奇妙的美夢，亦是這個如幻似真的夢，使他踏上不歸路。
鳥語花香的仙境，教人心曠神怡，維德在綠茵中散步，心情舒泰，說不出的自在。就在他享受著大自然的美妙時，一個比任何美麗風景還要漂亮的身影，忽爾展現在他眼前。
婀娜多姿的身段，配以曼妙的舞步，如詩似畫的美少女，在七彩鮮艷的花朵叢中，跳著悠閒寫意的舞步。純白色的薄紗，肌膚勝雪的胴體若隱若現，直教維德不能自已，不顧一切走到這天人面前，細意欣賞這只應天上有的舞姿。
少女轉身面對維德，標緻的五官，猶如上天的最佳傑作，配搭得完美無暇。如細絲的秀髮，散落在他的面門前，彷彿是天上帘幕，映襯得眼前仙子，倍添亮麗。
「美若天仙的大美人……」熟悉的感覺自心底裡發出，在這如幻似真的空間中，盡情爆發。此刻維德的雙眼中只有美麗少女的影子，他不自禁提起雙手，欲撲上去，擁抱這個最完美的女人。
美少女步履輕盈，嬌媚一笑，柳腰輕扭，恰恰避過維德的雙手。無法一擊即中，他的慾望一發不可收拾，如決堤的海水，洶湧澎湃。他手腳並用，高速撲向她處，她依然身輕如燕，僅僅避開他的雙手。看著她甜美的笑容，聽著她鶯鶯輕笑，他不惜一切，盡力撲過去。
雙方你追我逐，不知走到多遠，突然感到腳下泥土鬆脫，維德頓然清醒。他低頭望去，竟發現已不知不覺走到仙境的邊緣，幾乎墮進無底深淵。他抬頭望向美少女，赫然發覺前方的她早已不見了。
「嘻嘻……」嬌滴滴的笑聲，立即吸引維德仰頭看去，原來美少女不知何時，已飄到半空中。輕紗飄逸，浮在蔚藍晴空上的她，更顯飄渺絕美。他欲跳起來觸及她，她耍手搖頭，遏止他的衝動。
「我可以永遠與妳在一起嗎？」維德痴痴盯著美少女問。
少女點頭輕笑，突然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她提起左手，右手成手刀形態，然後朝左手手腕處，作割下狀。
「割脈？難道要我自殺嗎？」維德想到此處，四周情景頓變扭曲，直至天旋天轉，不知方向。
維德再度睜開雙眼時，正躺在床上，回到現實世界，方知剛才奇妙經歷，皆是夢境。夢境仍非常深刻，回想之時，不知不覺瞥見旁邊的奇妙盆栽。
美麗而奇怪的夢境，揮之不去，維德刻意細望眼前盆栽，赫然發現它的異常變化。
原本扭曲婉纏的枝幹，竟然變成絕無可能的形狀：那詭異奇木，變得如人類女性的胴體，而且線條比以前更明顯，性徵更表露無遺！區區一顆植物絕無可能生長成如斯模樣，想起那個古怪老頭，難道這東西是……
是妖物！這見所未見的植物絕對不屬於這個空間！那怪老頭定是個魔鬼！引誘他把這妖物帶到家中，然後伺機殺害！維德想到此處，嚇得張口大叫，以手代腳，連連退後，直至撞到背後牆壁上。
調勻呼吸後，維德猛地吸一口氣，撲到古怪盆栽前，舉起雙手，誓要把這妖物丟到老遠！就在他雙手觸及盆栽時，一股涼風輕拂到他面上，如幻似真的影像浮現在植物之前。
維德盯住那如女性胴體的植物，驀地聯想起夢中美少女那婀娜多姿的身段，這古怪植物的模樣，竟爾與那完美的曲線非常相似！
「想擁有我嗎？」一把嬌美的聲音突然在維德耳邊響起。
維德如著了魔般，放下雙手，視線一直離不開那古怪植物，雙手亂爬亂撥，竟給他找到一把刀片！
維德提起刀片，在月光的反射下，刺眼反光轉射到他的雙眼，他不禁瞇起雙眼。無意瞥見刀片上的倒影，竟然隱隱可見，那美如天仙的少女輪廓。
「只要與妳一起，無論要做甚麼事情，我都心甘情願。」維德神智開始迷糊，不自覺推出刀鋒，邊說邊把尖鋒放到左手手腕上。
刀鋒在維德手腕上高速滑過，劇烈的刺痛使他清醒過來。然而望著那顆如跳著曼妙舞步的植物，他越是看得清楚，思緒越是沉迷。
維德雙手抱著古怪植物，鮮血不停自手腕汨汨流下，滴在下方泥土上，迅即被吸收得無影無蹤。隨著血液逐漸流失，他的眼神也漸漸迷糊，直至四肢發軟，重重倒回床上為止。
古怪植物突然散發出詭異綠光，形態也在急速變化。
如幻似真的仙境內，維德終於可以執著美少女的雙手，凝視著她美麗無雙的面龐，一臉滿足。
「我並不屬於現實世界，為了我，你這樣做值得嗎？」少女淚盈於睫，幽幽而說，我見猶憐。
「我生無可戀，只要能夠與妳一起，不論在那個空間，我都於願足矣。」維德緊緊抓住少女雙手說，語氣堅定。
「你能替我取一個名字嗎？」少女抬頭問。
「如詩似畫，如玉美人，奇遇難逢。妳就叫做如琦，好嗎？」維德輕撫少女的面頰說，無限溫柔。
維德和如琦，這對虛幻璧人，在幻想的空間中，互相牽著對方的手，踏上美麗而無法預測的道路。
三天後，消防員破門打開發出惡臭的居所，發現維?開始腐化的屍體倒臥在床上，染血刀片擱在床頭櫃上，鮮血灑得一地都是。
只是，床頭櫃上空空如也，古怪植物早已不知所終。
沒有破門和搜索的痕跡，屍身也沒有強烈掙扎的跡象，經調查後，警方認為李維德為情自殺，死因無可疑。
數月後，又是異常寂靜的海傍，一個中年男人正危坐在欄河上，正萌死意。
「老友，為何事自尋短見呢？」空洞而沙啞的聲音突然響起。
中年男人回頭一看，發覺是一個穿著漆黑大袍的古怪老頭子。
「我這裡有一棵『連理花』，只要你向它許下願望，那麼你便可以與家人和好如初。」佗背男人拿出一盆小盆栽說。
那是一顆無花無果、無枝無葉，如兩條爛木連在一起的古怪植物。
完
作者：千慧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