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美
在暗無天日的魔界之內,象徵著魔之王者的「魔君宮」正洋溢著一片歡愉,各方妖魔鬼怪紛紛齊集大殿之內,等待著魔王撒旦一項重要的宣佈。魔王第十三個女兒心美將會與「黑天王子」結為姻親,黑天王子是「魔界七將軍」之一黑天王的長子,割據魔界一方。當然,任誰也看得出這場政治婚姻的背後意義,只不過是野心勃勃的撒旦一種手段,作為擴展勢力、入侵人間的重要一步。
魔君宮上上下下都彌漫著歡笑聲音,然而在熱鬧的另一端,則充斥著哀戚。
魔界公主心美的寢室附近,竟然傳出與喜慶大事絕不相襯的飲泣聲音,聲音悽怨悲慟,直教人忐忑不安。
一個窈窕的身影伏在大型梳妝台前抽噎著,那略為消瘦的嬌軀,不問而知這個必是妙齡少女。擁有一把湖水藍的長髮,膚色蒼白如紙,如此獨特的外表,正是魔界公主心美。由於長時間都處於哭泣的狀態,因此她的秀髮也略見凌亂,縱然面色可怖,也不禁叫人迭起惻隱之心。
「公主,請妳不要再這樣傷心了,否則會大損元氣的。」站在心美旁邊的,是貼身侍女小咪。
小咪原是一頭貓妖,一次落難時幸得心美的幫助,使她逃離「大食魔」之口,此後她決定終身追隨這個魔界公主。後來心美得到撒旦的允許,賜予她「智慧之身」,心美依照自己的身材,設定她的外型,故此她的身高和線條都與心美幾乎一模一樣,除了那把烏黑的長髮,以及灰黑色的膚色之外。心美還替她改了一個較為人性化的名字,叫做「小咪」。
聽過這個共處多年的知心好友一番勸喻之後,心美的情緒稍為平復,她收起嚎哭,抬起頭來,展現那副驚世的美貌。
貴為魔王之女,心美擁有一雙如黑珍珠般的眼睛,高聳的鼻子,兩片薄薄的朱唇,以及一張瓜子蛋臉,除了蒼白的面色外,在人類眼中,她亦屬天香國色之列。撒旦賜予她一把「絕世之聲」,讓她在眾魔臣面前唱出醉人的曲調,並吸引一眾高強妖魔的注意,包括武功高強的黑天王子。
「為甚麼?為甚麼父王要這麼的狠心,強迫我嫁給那個只懂舞刀弄槍的莽夫?嗚……」心美看著鏡中的自己,發出無奈的質問,依然在飲泣著。
小咪只是閉起雙眼,微低下頭,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政治婚姻那容女流之輩插手?她也愛莫能助,心裡慨嘆造物弄人。
被迫上絕路的人往往會做出教人難以想像的事情,能夠稱為魔界公主的,心美所做出的事情當然倍加出人意表。只見她驀地停止了哭聲,接著翹起嘴角一笑,深呼吸了一口氣後,突然張口發出一聲超高頻率的叫聲。她那尖銳的「絕世之聲」迅即震裂面前的鏡子,水銀玻璃爆裂成碎花狀。在那些重重疊疊的殘缺影像反映出,她徒手便拿取其中一塊碎片!正當她不顧一切地把長長的碎玻璃插向胸前之時,一隻灰黑色的手及時緊捏住鋒利的尖端,頓時血如泉湧。
眼前血腥的場面當即教心美心頭一涼,強行使她回復理智,她一驚之下,驚叫了一聲,同時雙手一鬆,染了血的碎片從被割傷的手掌中跌墮下來。
及時拯救心美的正是小咪,她奮不顧身地以脆弱的手掌直接地攔截鋒銳的玻璃碎片,拼死不讓尊貴的公主自毀。縱使手掌血如泉湧,她依然沒有半點痛苦之色,反而表現得一臉擔憂。
「公主,妳是萬金之軀,決不能有半點損傷。」小咪跪在心美的旁邊,苦口婆心地加以安慰。
「對不起,小咪……對不起,小咪……」心美憐惜地執起小咪受傷的手,嗚咽著說。
小咪是修行多年的貓妖,這點小傷不會對她有太大的影響,她對心美微微一笑,以另一隻手輕輕撫摸心美柔順的秀髮。兩個比親姊妹還要親密的同閨密友互相凝望著,望見對方淚盈於睫的雙眼,都不禁苦笑起來,面對無法抗衡的命運,只有互相扶持,才能找到一點心靈的慰藉。
「公主,小咪有一個辦法,可以讓妳脫離魔界。」小咪就像想到甚麼良策似的,站直身子,一雙瞳孔迅即變成兩條直線。
心美雙眼頓時發出希望的光芒,她連忙把耳朵靠近小咪的嘴巴,讓小咪輕聲地道出逃走之法,以防隔牆有耳。
半晌,當心美聽罷小咪之言,忽爾面色一沉,斷言拒絕小咪提出的方法。
「不!絕不能這樣做!這樣做的話妳恐怕性命不保!」心美一邊高聲地嚷著一邊用力地搖頭,試圖強行壓止這個冒險的想法。
小咪二話不說便跪在心美跟前,仿似預料得到這個情景。
「沒有公主便沒有小咪,小咪的性命是公主撿回來的,公主對小咪恩同再造,小咪唯望有朝一日可以報答公主的大恩大德。就讓小咪替公主略盡綿力,教公主遠離這個傷心之地吧!」小咪低著頭說,兩顆淚珠滴在褲子之上,化成兩團水漬。
心美憐惜地執起小咪雙手,淚眼盈盈的她一臉感激地凝視著這個知心好友,咬緊兩片嘴唇,肯定地點一點頭。
約兩刻鐘後,小咪從心美的房間走出來,門外站著兩名守衛。守衛當然是撒旦派來負責監視的,以防心美趁機逃走。
守衛截停小咪,命她抬起頭。灰黑色的肌膚,還有那雙遇光即劇烈地縮小的瞳孔,完全是貓妖小咪的特徵。守衛聽到一段段女性飲泣聲音,也不細看內裡的情況,便著小咪離開,反正公主房間四周已被撒旦親自施法結界,任何妖魔鬼怪都無法衝破。
那個唯一的出入口正是結界的破綻,任誰也猜不到,這個「小咪」竟然是偷龍轉鳳的。
公主房間大門重新鎖上,心美依然伏在梳妝台上,只不過刻下的「心美」似乎有點異樣。灰黑色的皮膚、一對特別的瞳孔,還有那把散落而下的黑色長髮,雖然換了公主的服裝,但是真正的身分已呼之欲出:這個才是真正的小咪!小咪茫然地微微笑著,卻笑得非常真誠、非常滿足。
「小咪」離開魔君宮後,便不顧一切地發足狂奔,直至筋疲力盡,才在一個荒谷中停了下來。累得要彎腰喘氣的她,長髮的黑色染料已然逐漸褪卻,變回湖水藍的顏色。她回氣之後,挺直身子,吃力地全身一抖,一片片灰黑色的「特別染膜」紛紛剝落而下,雪白的肌膚重現眼前。脫下一切偽裝之後,不用而喻,這個就是與小咪對換了身分的心美。只見她刻意貶了幾次眼,一雙妙目變回深遽的黑色,這種小型的變形術,對於身為魔界公主的她只屬輕而易舉之事。在小咪獨特的「變身術」協助下,心美順利地瞞天過海,逃出守衛森嚴的魔君宮。
從小咪的口中,心美得悉一處可以通往人間的秘道,本來人魔兩界互不相通,自從撒旦入侵人間的野心昭然若揭之後,他的屬下一次又一之試圖強闖人間,因而造出一個又一個的「異界口」。少數的異界口可以在強橫的妖魔鎮壓下填補消弭,只是愈來愈多有實力的妖魔企圖盡快打通兩界,以最得「魔界第一將軍」的榮銜,到最後一發不可收拾,演變成時空扭曲、異界口的增長無法竭止的境地。
心美走到魔界的邊緣處,那裡的狀況極不穩定,故此即使妖魔鬼怪,也鮮有在這裡流連。一個被荒廢了的「異界口」在邊緣處閃動著,心美站在異界口面前呆立著,若有所思。
極目仍看不見另一方的世界,心美細看著內裡的混沌一片,不禁猶豫起來。離開生活多年的地方,而且還是一條不歸路,她一時間也難以接受。只不過,假如落在殘暴的父親手上,她知道下場是多麼的悲慘。
為了找尋自己的幸福,心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著伸出雙手,讓一雙手掌接觸異界口內裡的神奇物質。當她的手掌甫與異界口直接接觸之後,內裡突然發出強光,迅即侵佔她的全身,就如她腦海中閃過的種種念頭,短暫而快速。不消一會強光已完全包裹住她的身軀,她還未及驚叫,強光便迅即收縮,就如那股不明來歷的強光般,被異界口吞噬得點滴全無。
異界口回復平靜,在變為混沌的洞口之前,站立著兩條魁梧的身影,只見兩隻粗壯的鬼手緊緊地捏著拳頭,接著這兩個魔界守衛,便強行掀開異界口的入口,跟隨心美走到另一個世界。
在繁華的人間,一條人潮熙來攘往的街道中,一個雄糾糾的武士正巡查著街道。這名年輕的劍士佩帶著一把長長的重劍,在人群之中穿來插去,仿似看管著羊群的牧童般,好不威風。
這名年紀不過三十的劍士,名叫安迪,雖然軍階不高,但是對於這個崇尚武道的「鐵利安帝國」來說,有資格佩帶長劍的人都普遍受到尊敬,加上他耿直的性格,附近一帶的居民都非常信任他,樂於與他結交為友。
這天安迪負責巡查市集,正當他途經一處偏靜小巷之時,忽然聽到一段少女的呼救聲音。
「求你們不要過來吧……我絕對不會回去的……」一把幽幽的聲音,彷彿向別人哀求著似的。
聲音清脆明亮,早已深深地吸引著血氣方剛的安迪,他不其然朝聲音之源走過去,一探能夠發出如此完美嗓子的主人。越是接近案發現場,少女的聲音越是悽厲悲慘,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名少女正被別人脅迫著,連忙加快腳步,到達爭執現場。
只見一名羸弱少女,正被兩名彪形大漢強行拉走,她在極力地掙扎,惜難敵壯漢的力量,眼見快將被拖離現場。
「停手,你們在幹甚麼?」安迪高聲么喝,指住那兩個大漢,並緊握劍柄,隨時準備戰鬥。
安迪的呼喝同時引起那個被迫害的少女注意,她轉過頭來與他四目交投,那絕代芳華的面容,直教他頓了一頓。
標緻的五官,俏麗的臉蛋,白裡透紅的肌膚,配以一把如流水的烏黑秀髮,這個看似陌生的美少女,卻給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尤其那雙晶瑩如黑珍珠的眼眸子,如此悽美的女子,恐怕世上獨一無二。
「小子,不要多管閒事。」其中一個大漢冷冷地拋下一句說話後,便繼續強拉少女。
「你們還不停手嗎?莫怪我不客氣!」強搶民女如此傷天害理之事,耿直的安迪那能容忍得下?只見他怒氣沖沖地一邊喝止大漢的惡行,一邊大踏步接近三人。
大漢見擺脫不了安迪,於是向另一個大漢打了一個眼色,那個膚色黝黑的大塊頭,磨拳擦掌地上前,即將與安迪一較高下。
安迪見大漢兇狠狠地走過來,二話不說便拔出長劍,迅即把劍鋒架在大漢之上,使大漢停了下來。
「我安迪絕對不會容許你們幹出犯法之事!」安迪瞪起雙眼,對著被劍架著的大漢斬釘截鐵地說。
還以為大漢就此乖乖放過少女,誰不知他的行為竟然大出常人意料之外,只見他對安迪裂口而笑,接著更徒手抓住鋒利的劍身!血肉之軀那能抵擋精鋼長劍?大漢的手掌登時血如泉湧。
見慣打鬥場面的安迪也被這個瘋子的行為嚇了一跳,就在他張大嘴之時,瘋漢趁他分心之際,血手一拉,成功把安迪的長劍奪去。
這個失去理性的瘋子,隨手便扔下長劍,不理傷勢便與安迪埋身肉搏。幸而安迪反應敏捷,及時避過被熊抱的厄運,只不過那個瘋漢仍拼命地揮拳而擊,迫使安迪認真對戰。貴為全國搏擊冠軍的安迪,埋身戰當然難不到他,只見他幾個手起掌落,便轉守為攻,到最後更一記重腳,把眼前瘋漢踢開老遠,後杓子重重地撞在後方的牆上,即時暈了過去。安迪迅即俯身拾起長劍,準備應付另一個敵人。
另一名大漢見狀怒吼了一聲,那扭曲了的惡形惡相,猶如猙面獠牙的惡鬼,他隨手丟下抓著的少女,一邊低吟著一邊高速地撲向安迪,那強猛的力量連安迪也不禁顯得驚訝。就在安迪稍一遲緩之際,狂漢已拔出長劍,準備朝他劈頭一擊。
李安也不是省油的燈,他么喝了一聲,揮出長劍,及時擋格住狂漢的襲擊。只聽得一聲清脆的金屬交擊響聲,兩道劍鋒直接交擊,爆發出森森劍光。
劍分優劣,安迪的御用精剛寶劍與那一把生鐵長劍比拼之下,高下立見,狂漢的長劍「哼」的一聲,迅即一分為二。兼負安迪雄渾的力量,狂漢全然承受強勁的攻擊力量,當即狂噴一口鮮血,接著軟軟地墮在地上。
就在兩名惡漢都被擊倒之後,突然吹起一股不明強風,安迪本能之下閉起雙眼,別過面舉手格擋。在這個時刻,兩股濃煙從兩名惡漢的七竅散發出來,並逐漸形成兩團巨大的霧氣。
「公主,既然妳一意孤行,請妳好自為之。」兩把低沉的聲音在少女的耳畔響起,然後兩隻乾癟的鬼手一齊伸向牆壁之上,到最後兩股濃霧分別竄進兩個小洞之中,在牆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濃霧過後,安迪才回復視覺,他見少女跪坐在地上,於是立即上前慰問。
「小姐,你沒有事嗎?」安迪單膝跪在少女旁邊,低頭詢問。
殊不知少女抬起頭,以那雙淚水汪汪的烏黑眼睛凝視了安迪一會兒之後,突然嚎啕大哭起來,更撲到他的肩膊上啜泣。
「小……姐……沒有事了……沒有事了……」首次與異性如此親密的接觸,安迪表現得有點不知所措。
這個不自然的姿勢足足維持了差不多半刻鐘,少女的心情才開始平復下來,她坐直身子,安迪也伸起開始麻痺的雙腿,站直身子,並攙扶起仍微微發抖的少女。
「讓我帶妳到一處安心的地方吧。」安迪扶住仍在飲泣的少女,把她帶到附近的公所,臨走前不忘一瞟那兩個昏倒的小混混。
只見傷痕累累的兩人氣若浮絲,與剛才窮兇極惡的樣子大相逕庭,實在難以置信這兩個不學無術的傢伙,竟然會如此勇猛。
「未請教芳名?」安迪在途中詢問少女的名字。
「心美,」少女爽快地回應,「那你又叫甚麼名字呢?不然我只懂叫你一句『恩公』罷了!」心美扮了一個鬼臉,表現得甚為淘氣。
兩人的面孔相隔不過兩吋,安迪清清楚楚地細看著心美那雙亮麗的眼睛,感到無限的熱情,僅餘下來的隔閡也完全溶掉。
「安迪,叫我安迪吧。」安迪擠起笑容說,順勢退後一步,刻意與心美保持距離。
在繁忙的街道上,身為御用劍士的安迪難免要顧及身分,不宜與異性太過親密。這個情場初哥,一時難以適應率性的心美,只懂呆若木雞地盯住她苦笑,胸口熱血沸騰。
心美見安迪面紅耳赤的樣子,感到十分有趣,不禁對他莞爾一笑。笑靨如花的她在陽光的映照之下,更添嬌美動人。她雙手放在身後,微微仰頭盯住發著呆的他,感到有點大惑不解。
在魔界之中成長,集萬千寵愛在一身的心美,不曾接受過人類的道德教育,喜怒哀樂都率性而為,故此初到人間的她,難以理解人類之間的複雜感情也不足為奇。
凝視著如此可愛的面孔,安迪縱然仍有點拘謹,也不禁被她鮮蹦活跳的動作逗得笑了一聲。
「我們走吧!」安迪催促心美前進。
心美柳眉輕蹙,帶著一肚子的疑惑,緊隨安迪朝公所方向走去。這個對人世間的一切都充滿好奇的坦率少女,自此展開了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
安迪在公所向同僚們匯報有關那兩個小混混滋擾心美的事件,由於他認為她的身世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因此對她處處隱瞞,更訛稱她乃自己的朋友,讓他單獨送她回家。御用劍士在該國甚有地位,公所方面立即答允了他的要求。
安迪邀心美到附近一間餐廳用膳,她就如初見世面的鄉包子般,甫見賣相精美的食物便狼吞虎嚥起來,不消一刻鐘便把整頓大餐吃得精光,一面舔著舌頭一面捧著肚子,讚不絕口。看著這個打扮高貴的少女,完全不懂用餐禮儀,他不禁打從心裡笑了出來,還是首次遇上如此率真的富家子女。
「好了,那麼妳的居所在何處?就讓我護送妳歸家吧。」用膳過後,安迪便要履行他的任務,親自送心美回家。
心美聽罷安迪之言,立即放下手上的飲品,低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絕對不會回去的!那裡只會強迫我不願意幹的事情,還要我嫁給一個沒有感情的醜八怪!」心美愈說愈激動,到了最後更眼泛淚光。
如果是一般的紈?子弟,安迪必毫不留情便遞解心美回家,然而看著這個坦率可愛的美少女,他竟然泛起了惻隱之心,對她無限憐惜。
「我有責任要把妳帶回妳父母的身邊。只不過我絕對不會強迫妳,在妳自願歸家之前,我暫時都會與妳同行。」安迪不忍這個充滿陽光氣息的女孩子臉上增添一層陰霾,不期然執住心美放在檯上的手,溫柔地看住她。
「真的嗎?」心美如獲至寶,雙眼立刻發出亮光,喜形於色。
面對如斯大情大性的美人兒,安迪只是點頭微笑,心美那張純真的面孔,已不知不覺深植在他的腦海中。
「無論我想去那裡,你也會跟隨著我嗎?」心美一時間也難以接受這個美好的事實,於是刻意追問。
安迪又是點一點頭,這次他笑得更燦爛,亦發出了笑聲。
得到安迪的允許,心美喜不自禁。
「那麼,現在甚麼都不要想,我要盡情地玩樂!我要嚐盡人世間一切的快樂!」心美高舉雙手,興奮地嚷著。
那如花似靨,早已深深吸引住安迪,和煦的陽光映照到心美清秀的五官,使她更顯嬌艷嫵媚,如一朵向陽光綻放著的向日葵,展現最漂亮的一刻。雖然仍感她帶點神經質,但是她那澎湃的活力,早已淹沒了那些沒頭沒腦的說話。
細看心美窈窕的背影,那把充滿誘惑的烏黑長髮,直教安迪有上前抱擁的衝動。就在他痴痴地欣賞著她的美態之時,熱情奔放的她突然轉身撲向他,更主動繞住他的臂彎,歡喜孜孜。
「還未見過如此色彩繽紛的玩意哩!」心美一邊指住前方的遊樂場一邊興高采烈地對安迪滔滔不絕,臉蛋兒與他相距才不過半吋。
安迪仍未懂作出反應之時,心美早已拉住他的手臂,半推半就地催促他進入遊樂場。他這時方發覺,她的手掌是多麼的冰冷,心想這個看似樂天的少女,其實埋藏著很多不為人知的心事,不其然對她倍添憐惜。
兩人在大型遊樂場裡狂歡了一整天,由於他倆的態度非常親熱,旁人都以為他們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侶,因此沒有人發覺兩人與別不同之處。沒有其他人事物的干擾下,兩人都盡興而回,直至遊樂場關門時候,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在路上,心美突然停下腳步,並止住了笑聲,使原本親密得猶如愛侶的兩人,都抽回玩實之中。以兩人的身分實不宜太過熟絡,一念及此雙方同時後退了一步,刻意保持距離。
一對寂寞的心,在緣份的牽引之下偶然相遇,安迪與心美凝視良久,均知道大家的心意,只可惜兩人之間始終都存在著一層無形的隔膜,教他倆難以投入這段奇緣。當兩人面龐上的熱暈退卻之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決定說出一個真相。
「可以到你的家中嗎?」心美開門見山問。
如此直接的女性,安迪還是第一次踫上,他瞠目結舌了好一會,才能平伏混亂的心情。
安迪擠出微笑,並伸手示意讓心美先行。兩人默默無言走到一處住宅區,他的家境還算富裕,而由於職業所需,因此他一直都過著獨居生活。
兩層複式大宅,安迪這個御用劍士果然大有派頭,只不過對於心事重重的心美來說,她卻沒有欣賞豪華裝潢的興致。
「我現在所說的話,請你務必要有心理準備,也必須要接受這個事實。」心美走到安迪身前,一臉嚴肅地對他說。
眼前那一對銳利的目光,與之前相比下,就像兩個性格各走極端的人般,心美如斯突變,安迪也收起笑意,端站起來,向她肯定地點一點頭。
「其實,我並不是人類。」心美斬釘截鐵地說,終於道出她真正的身分。
安迪本想強忍笑聲,只是心美如此荒誕不經的說話,實在教他難以接受。正想開口說一句「妳不是在說笑吧?」之際,眼前的景象直教他幾乎暈了過去。
心美作了一個深長的吐納之後,一股濃烈的黑氣自她的身體散發出來,在濃霧之下,她的身體竟然產生重大的變化。
只見心美原本白裡透紅的肌膚,頓然變得更加白晢,到最後白得如死去的人般,在她的臉孔上完全看不到半點血色,而她本來烏黑的秀髮,驀地變成教人心寒的湖水藍色,除了那雙仍然黑得多亮的眼睛外,她全身簡直沒有半分像人!
安迪嚇得心膽俱裂,幾乎便大叫起來,他本能地不斷後退,直接被梳化的耳邊絆倒,狼狽地跌在梳化上為止,驚訝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心美。
心美早己料到會有這個結果,她只是嫣然一笑,變回原狀的她添上幾分陰沉,但無損她的美態。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欺瞞你的。」心美向安迪衷心地道歉。
安迪見心美態度誠懇,而且沒有惡意,心情亦逐漸平伏下來。他撐起身子,坐在梳化耳上,滿臉不相信地盯著她,一時之間實在難以接受開朗活潑的她竟是一頭妖物的事實。
心美於是向安迪詳述了被父親迫婚的始末,以及逃來人間的經過。安迪聽罷雖然非常同情她的遭遇,但是終歸人魔殊途,得悉真相後的他實在難以向她提供援助,至少現在的他絕對接受不了傾慕的人竟然不是人類。
「請你相信我吧,我不是存心隱瞞你的……」心美聲淚俱下,一副我見猶憐的樣子,只可惜變回魔鬼模樣的她,已不再得到安迪的憐惜。
見安迪低頭不語,心美滿以為他已經原諒了她,殊不知當她欲接近他的時候,他表現得非常抗拒。
「不!妳不要接近我!」安迪心亂如麻,只是本能地伸出雙手推開心美,沒有感情的動作,力度也絕對不會溫柔。
心美被安迪狠狠地推開,毫無防備的她幾乎被推倒地上,踉蹌地退了數步,方能定過身子。她凝視著安迪,見他別過頭、不加理會的態度,顯得十分沮喪。
「對不起……」心美嗚咽著說,說罷便離開安迪的大屋,關門而去。
心美離去後,安迪軟軟地躺在梳化上,想啊想的,便抱頭痛哭起來。愛人竟然是一頭魔鬼!他造夢也不曾想過,然而對她的情,絕對是真的。人世間的女子,又有那一個比她更真誠、坦率?這個不懂說謊、敢愛敢恨的美麗魔鬼,相比起那些自命清高的虛假面孔,她的內心確實漂亮得多了。
理性與感性在腦海中交戰著,安迪漸次覺得疲倦,不知不覺沉沉睡去。
翌日甫醒過來,安迪便立即找回心美,經過一晚的煎熬,他恍然大悟,與其與一個虛偽的人過日子,倒不如與一個真誠的魔鬼長相廝守。真愛難尋,他決定不理會人間的一切繁文縟節,去找尋自己的幸福。
安迪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左穿右插,只可惜世事便是如此,越要找尋的,偏偏越不會找到。直至差不多日落西山,他才失望地歸家。
就在安迪經過一處小巷之時,他再度聽見一把熟悉不過的聲音。是心美的叫聲!想不到竟然在類似的地方再度聽到她的聲音,他心裡不禁驚嘆緣份的奧妙。他絕對不會再讓美好的情緣溜走,於是一個箭步,便向小巷處狂奔過去。
當安迪到達現場的時候,只見心美有氣無力地半躺在地上,她變回人類的模樣,觀乎她滿臉淚痕,似乎受到極大的悲傷。站在她面前是一個個子非常高大的男人,異常魁悟的身子,還有那黑得發亮的肌膚,這個醜陋的男人,安迪不需細想,這個必定不是人類。
心美與黑膚男人一同望住突然衝進來的安迪,一臉驚訝的她與掛起狡猾微笑的黑膚男人,兩人各異的表情構成一個怪異的情景,使安迪不敢貿然行動。
心美之所以悲傷至此,並非受到黑膚男人的欺凌,而是他帶給她一個極壞的消息。
卻說當心美與安迪分開之後,她一直都迷迷糊糊地在附近的街道徘徊著,直至黎明時分,在一條陰暗的巷子之中,她竟然見到一個不應出現在人間的「人物」。
心美走近那個熟悉的身影,強壯的體格、深黑的膚色、散發著兇暴氣息的面孔,那個正是尊崇武力的黑天王子!黑天王子竟然獨自親臨人間!他的目的只有一個:把心美奪回魔界。
話說當兩名魔界守衛不敵安迪的快劍,被迫返回魔界之後,便立即向魔王撒旦稟報一切。碰巧當時正是黑天王子得悉心美逃離魔界的消息,與撒旦相討如何尋回心美的時候。黑天王子自告奮勇,獨自到人間找尋他的未婚妻,於是透過她逃出魔界的異界口,直接涉足人間。
「你……怎會在這裡出現?」最不想見到的情況發生了,心美於是疑惑地一問。
「嘿嘿,要勞動到本座親自把妳帶回去,妳的架子可不少哩。」黑天王子沒有回答心美的問題,他伸出強而有力的手臂,打算強行把她拉回魔界。
心美雙手的指甲突然暴長,並把鋒利的指甲格在頸項之上,黑天王子見她自尋短見,嚇得當即縮回巨手,兩眼睜得大大的。
「若果再接近我,我便死在你的面前!」心美收緊指甲的角度,白晢的肌膚當即深陷了半吋。
黑天王子的驚訝只是一瞬之間,他忽然想起了甚麼似的,伸出左手手掌,一團黑氣便襲向心美。
心美被黑氣突襲,身體卻沒有異樣,腦海中忽爾浮現出一個恐怖的情景,原來黑氣是直接與別人頭腦接觸的「魔訊」。
那是一個幽暗的環境,周遭滿是鮮血和刑具,不問而知這裡必定是專門拷問敵人和叛徒的「刑魔宮」。在刑房的中央,掛著一具貓屍,屍體全身的皮毛盡被剝去,內臟被掏過一空,只剩下一個血淋淋的肉殼。面對如此嘔心的屍首,心美突然心頭一熱,想起一個名字。
小咪!是小咪!難道那具被殘殺的貓屍就是小咪嗎?只聽見黑天王子冷酷的笑聲,已經可以肯定,小咪已被處以極刑。
假扮心美的小咪當場被守衛捉過正著,怒不可遏的撒旦見小咪半句話也不肯說,便褫奪她的「人形」,並判以極刑,把她活活地宰殺。
唯一的好友慘死,心美幾乎崩潰下來,她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到最後哭得雙腳發軟,跌在地上。殘忍不仁的黑天王子完全沒有半點同情心,看到她哭成淚人的樣子,反而有一種快感。
「還是乖乖地跟我回去吧,否則妳的下場便會如她一樣。」黑天王子念在心美是他的未婚妻,不然早已把她打得死去活來。
就在這個膠著時刻,安迪突然的闖進來,為事情帶來變數。
「小子,就當作甚麼也看不見,給我滾出去!」黑天王子不欲在心美面前大開殺戒,於是厲詞驅趕安迪。
心知對方必不易對付,安迪二話不說便拔出長劍,指向黑天王子。
「不許傷害她!」見心美被對方弄得如斯田地,安迪無名火起三千丈,話未說完便向黑天王子當頭劈去。
黑天王子只是舉起右手,以手肘直接擋格著安迪的長劍。只聽得「噹」的一聲巨響,精剛寶劍竟然應聲而斷!黑天王子何等厲害,人間的尋常兵器根本傷不了他,反而被他反彈過來的魔氣震得當場折損。
黑天王子怒眉一揚,只見他左手一拉弓,巨拳便快如疾風地打向安迪的胸膛上。安迪那曾想過御賜寶劍竟然會不敵血肉之軀?就是這一個遲疑,便中了黑天王子的一記重拳,當即飛彈三尺之外,跌倒地上。幸而安迪身穿戰鬥鎧甲,否則必然當場被打得內臟碎裂,吐血當場。雖則如此,精鐵鎧甲也被擊得凹陷下去,安迪亦被打得五內翻騰,好一會才能站起來。
「畜生!有種便以人類的身分,與我單打獨鬥!」安迪向黑天王子怒斥著,不滿對方恃魔能取勝。
好勇鬥狠的黑天王子聽罷立刻雙眼發亮,亢奮地一笑。
「好!就看看你有甚麼的本事!」黑天王子收起魔能,但魁梧的身形依然保持住。
即使昂藏六尺的安迪身高也僅及黑天王子的肩膊,可想而知黑天王子如何強悍。只不過為了拯救落難的心美,即使對方是魔王撒旦,他也要拼下去,以取得最後的勝利。只見安迪怒吼了一聲,便向黑天王子撲過去。
赤手空拳的兩人一來便是埋身肉搏,雖然安迪拼命搶攻,但是論力量黑天王子始終略勝一籌,數十招過後,安迪漸見不支,轉攻為守,在力量強橫的黑天王子反攻之下,他只有捱打的份兒。就在迫到牆邊之時,安迪強忍痛楚,成功抓住黑天王子的頭部,黑天王子痛極一叫,拳勢稍慢,使安迪有時間站直身子。安迪迅即蹬起雙腳,一個轉身彎腰,以「四兩撥千斤」之技,狠狠地把黑天王子摔過老遠,黑天王子跌伏在前方的地上。
「心美,妳沒有大礙嗎?」滿以為把黑天王子制服的安迪,正欲上前扶起心美之時,卻見她的表情惶恐萬分,只懂盯住他後方的環境。
安迪循心美的視線轉身一望,當即瞠目結舌。只見一股濃烈的黑氣籠罩住黑天王子,他緩緩地站起來,一臉怒容。
「不要……求你不要……」從心美哀求的態度,可想而知黑天王子將要使用魔能,安迪那能抵擋得住?
安迪亦意會到心美的反應,正當他欲先發制人之際,一股強猛無儔的力量高速撲到他的身上,力度大得足以把他整個人凌空推開,到最後重重地撞在牆壁之上,教他立即狂噴鮮血,劍也脫了手。一股黑氣牢牢地把他整個身軀鎖死住,使他懸掛在牆上,動彈不得。
「卑鄙小人!言而無信!」安迪怒斥黑天王子,謾罵這個不守承諾的傢伙。
「傻小子,你那曾聽過魔鬼會遵守人類的諾言?」黑天王子整理一下衣服,一面磨拳擦掌一面走近安迪說。
安迪就如在砧板上的鮮魚,任由黑天王子宰割。
「不要……不要……」眼見安迪快將被殺,心美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只懂不斷要求黑天王子饒他一命,漸呈崩潰。
黑天王子沒有理會心美的哀求,他走到安迪身前,右手準備拉弓,誓要把這個渾小子打得腦漿迸裂。
「送你歸西!」黑天王子萬噸之拳擊向安迪的頭顱,就在兩者即將接觸的一剎那,一把尖銳無比的聲音,強行停止了黑天王子的致命一擊。
「不要殺死他!」心美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同時不知不覺發動她特有的聲音操控物件異能。
只聽到一連串金屬破裂的聲音,在安迪兩旁的鐵質水管突然碎裂瓦解,鋒銳的碎屑朝黑天王子飛射過去,教他不得不撒手擋架。
當然普通的利器絕對傷害不了擁有魔界金身的黑天王子,所有金屬碎片都被他赤手一一擋格,紛紛跌在地上。他狠狠地瞟了心美一眼,並悶哼了一聲,也心知只有她才會發動這種異能。
發動異能的心美,變回魔鬼的模樣。
「妳不讓我殺死他,我偏要在妳面前殺掉他!」憤怒加上妒忌,黑天王子已理智全失,誓要把安迪碎屍萬段。
內傷延誤之下,安迪已漸呈不支,只見他呼吸日趨沉重,雙目半開不閉,面色逐漸蒼白,看來離死不遠。黑天王子走近糢糢糊糊的他面前,露出勝利的微笑,正欲舉手施以奪命一擊之際,心美的一句說話頓時讓安迪逃離鬼門關。
「我隨你回去吧。只要你不殺他,我就跟隨你回魔界吧。」心美這句說話說得平平淡淡,卻沉痛非常。
「也好,反正這臭小子也不會活得長久。」黑天王子見心美答允做他的妻子,也不再與眼前這個視如螞蟻的安迪磨磳下去,他收回魔氣,安迪脫離魔氣的枷鎖,便軟軟地跌在牆腳上,面色稍變回紅潤。
半昏迷的安迪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更惶論再能保護心美。他俯伏在地上,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心美在黑天王子的攙扶下,走進異界口之內。
「我們緣盡於此吧。」安迪看著變得迷糊的心美,悽然地在牆上消失,唯一他仍能清楚看見,就是她掉下來的幾顆淚珠。
安迪後來被同僚救回性命,但不久便辭去劍士之職,從此再沒有人見過他。據聞他於一處極偏僻之地求道,成了一個隱居深山的魔劍士。人們至今仍略有所聞,在一處小巷內偶然都會見到一個手執長劍的劍士,對住冷冷的牆壁,深情地等待著。
完
作者:千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