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仲夏夜
(43)
等， 等了一個月，開始有各色各樣奇形怪狀的謠言滿天飛，最多人相信的，是夏氏的集團業務不穩固，財政出了問題……，引致集團股價急速滑落，為此夏長淵向外宣佈，大子夏仲雲已辭去公司執行董事的職務，一切業務由他本人及二子夏朗風接掌管理，公司運作一切如常云云。
而這個月來，夏朗風打了不下數百次的電話給藍語儂，想約她出來，藍語儂總推說不想外出，只想平靜一下，接著便是問他大哥的消息，但得到的答案，永遠只是不知道。
等，又等了一個月，藍語儂還是得如常工作，還是得跟林曉嵐到處去應酬，但她已再沒有了那種上進心，工作起來總是心神恍惚的。
這天她出席一個開幕酒會，在鬧哄哄的人群中，她更感孤單寂寥，忽然，身邊響起一把男性的聲音：「請問，妳是不是藍小姐？」
藍語儂回頭一望，見到一位男性，約二、三十歲年紀，藍語儂正奇怪他怎麼會認識自己，那男士已笑著說：「真的是藍小姐！妳好，我姓李，是夏仲雲的朋友。」
藍語儂一聽，心猛然的急跳！那李先生和她握了握手，拿出名片來自我介紹一番後，就和藍語儂攀談了起來，藍語儂又緊張又摸不著頭緒，不知道這李先生…是不是為夏仲雲來傳話給她的呢？會不會是他…不敢貿然來到她面前，因此找朋友來試探一下她的心意？那他…會不會就在附近呢！
藍 語儂仔細地揣摩著這位李先生的每一句話，小心地作答，想要在其中找出一點蛛絲馬跡，但這位李先生只是跟她閒談，內容極為空泛，更沒有再提起夏仲雲來，藍語 儂又不好唐突的去問他是不是有夏仲雲的消息，搞了半天，最後還把家裏電話也給了他。過了兩天，李先生就約她出來吃飯，其間也只是間中提及和夏仲雲有過些什 麼生意來往而已，半點也沒提到夏仲雲的下落，藍語儂又赴了兩次約，仍是沒有消息，便不願再去了。
而 類似的情形，竟一再的發生，總在某些公開場合，不時的有男人上前來搭訕，不是說是夏仲雲的朋友，就說是他舊同學什麼的，之後就是約會藍語儂，不外是吃飯、 聊天，藍語儂每次總抱著點希望赴約，但漸漸她發覺，這些人其實都和夏仲雲並非真的很熟，目的只是想追求她，更別說會告訴她夏仲雲的下落了！而她也漸知道， 這些人想追她的原因，是因為她曾經是夏仲雲的親密女友之一，她不想知道這些人抱的是怎麼樣的心態，只覺無聊噁心之極！但她也不可能不出席這些場合，唯有自 己加倍小心而已。別說她此時無心於新戀情，就算真的有心，曾經有過那麼出色的男人在身邊，這些人相較之下，只是更顯得相形見絀、黯然失色罷了！
炎夏已過，這個秋天來得特別快，一轉眼這城市就已是一片深秋景象。這時夏仲雲已離開了三、四個月，仍是沒半點消息，湊熱鬧的人們又去湊別的熱鬧去了，再沒有人提起「夏仲雲」這三個字來，彷彿所有人的記憶中，都已沒有了他這個人一樣。
夏朗風仍舊不死心，每天都打電話給藍語儂，藍語儂記得夏仲雲曾答應過她，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會給她電話的，所以每當電話一響，她就緊張起來，但每每只是失望，漸漸地她也不敢再抱有那麼大的期望了，對於夏仲雲背判了他自己的諾言，覺得好生氣！
星 期六下午，藍語儂下了班，隨便上了一輛電車，又隨意地在銅鑼灣下了車。她已怕了一回到家中，一個人對著四面牆，腦子裏盡是想著夏仲雲的那種無邊無盡的空 虛，但她也不願接受夏朗風的邀約，連朋友同事間的聚會也不去，只是每天下班後，就這樣一個人，漫無目的漫地到處流連遊盪。
她 經過一個路口，耳中傳來一陣熟悉而悲涼的二胡琴音，琴音哀怨悽愴，似在尋尋覓覓些什麼，卻遍尋不著般悽急徬徨，藍語儂回首，在人潮湧湧的銅鑼灣街頭，見到 了那個瞎眼老者，如以往一樣的坐在小木凳上，拉著他那老舊的二胡琴，老者腳前仍是擺著那個生滿銹的鐵盒，盒子裏放著些路人施捨下的零錢。
藍 語儂走過去，像以往一樣的，放下一張紙幣，再在上面放個硬幣壓著那紙幣，以免讓風給吹走了。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次她和夏仲雲經過這裏，被這淒迷的琴音吸引 住，走近前去拿出紙幣放下，又拿個硬幣壓著，第一次夏仲雲並沒發覺她這樣做，第二次才發現她停下來給錢那老者，待她跟上來時，夏仲雲問她：「妳覺得他拉得 很好聽？」
藍語儂見他不懂，笑他：「不是 『好聽』，是『淒涼』！」夏仲雲摟過她的肩來，笑說：「淒涼那就不要聽，免得妳聽得哭了！」藍語儂扁了扁嘴：「哪會那麼誇張！」
而之後每經過這裏，夏仲雲必已先拿出紙幣放下，而他出手自又不會是小數目，然後必也像藍語儂那樣拿個硬幣來壓著，夏仲雲總是輕描淡寫地做這事，輕輕走過，放下紙幣與硬幣，再牽回藍語儂的小手遠去，一連串動作就像已溶入這街頭一景般隨意自然。
這時藍語儂放下了硬幣，忽然心血來潮，俯身問那老者：「請問大叔，您拉的這首是什麼曲子？」那老者微微一征，也許想不到會有人對此有興趣，停下琴音，面帶微笑溫文的回答她：「這是『昭君出塞』。」
藍語儂一征，老者雖盲，卻似知道她反應，又微笑說：「和平時聽的那首是不同的。」說完又咿咿地拉了起來。
藍 語儂聽著，方知為何琴音中是如廝地悲切哀怨，眼前彷彿看見了一位古代美女，騎在馬背上，身在荒涼大漠中，一再不捨地回首故鄉的情景，感應到她在尋覓那快要 失去了的一切的心情；一剎間，她忽然有一股好強烈的感覺，她可以感到夏仲雲就在她的後面！這感覺好真實，是自夏仲雲不辭而別後不曾有過的！她沉醉在這奇妙 的一刻，卻不敢回頭，只怕一回頭只是一場空！
終 於，她鼓起勇氣，身子輕旋了個半弧，轉頭、迴身，見街上行人熙攘匆忙，卻哪有夏仲雲的影子！她雙眼急在人群中極力搜尋，卻遍尋不著，心中欲留住剛才那奇妙 的感覺，但那感覺也早已煙消，再抓不著半點，猛地裏一陣冷風刮來，直透入薄衣滲入肌理，藍語儂再禁受不住這愁煞人的秋風和如此悲急的琴音，失聲痛哭了出 來！途人詫異地看著她，藍語儂知道自己看來好怪異，但怎也止不住這突如其來的哀傷，就這樣站在人潮洶湧的銅鑼灣街頭，看著天地蒼茫，掩口痛哭失聲，真的是 想夏仲雲想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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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 雨花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