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仲夏夜
(1)
藍語儂下了計程車 , 緩緩走在通往夏家大宅的小路上 , 心中忐忑不安 , 思潮起伏。四年了 , 自夏朗風赴外求學後 , 她便沒有再來過 , 見眼前景物依舊 , 草木依然 , 不知夏朗風是不是也依舊 , 但究竟四年的時間不算短 , 她實在無法想像得到待會兒見到的夏朗風會是怎樣的 , 但她想起了夏朗風的笑容 , 那曾令她在最徬徨無依、最難過悲痛的時候 , 得到安慰的笑容 , 一股暖意湧上心間 , 一顆心也漸漸地安定了下來。
藍語儂第一次見到夏朗風的時候 , 她只有十一、二歲 , 是一個孤身從中國北方小農村前來投靠姑媽的小孤女。那是一個非常偏遠的小農村 , 藍語儂在那裏出生成長 , 她父母都是村裏的教師 , 很受村人的愛戴尊敬 , 而她則是父母的唯一愛女 , 父母疼愛之餘 , 村裏的人也都很喜愛她 , 小小的藍語儂在那純樸的農村裏無憂無慮地成長 , 每一天都過得簡單而快樂。
然而巨變突生 , 在她小六畢業的那個夏天 , 有一天早上 , 她父母離開家 , 要往鎮裏開教師會議 , 把她托給鄰居照顧一天後 , 便一起乘車離去。接近中午時分 , 藍語儂正和玩伴們玩耍 , 卻忽然傳來噩耗 , 她父母乘的車失控翻下了山谷 , 兩人被抬上來時 , 都已救不活了 ! 在那個陽光燦爛的夏天 , 藍語儂的頭頂卻是一片的陰霾。在村裏她已沒有任何親人可依靠 , 只有一位姑媽 , 在她很小的時候已單身去了香港 , 村裏眾人感念她父母的恩德 , 大家出錢出力為她籌措旅費 , 一把年紀的村長為她多番奔走、到處求情 , 終於得到了特別批准 , 可以馬上把她送到香港來 , 只希望她到了香港後 , 可以有個好些的出路。
在離開家鄉前的一個黃昏 , 藍語儂和玩伴們一起到山上 , 最後一次一起看日落。大家默默看著太陽徐徐沉下 , 心中滿是離愁別緒 , 最後都是忍不住哭了出來。數天後 , 在一個燠熱的下午 , 藍語儂終於來到了香港這個陌生而繁忙的城市 , 姑媽一見到她 , 便抱著她痛哭一場 , 然後把她帶到自己當校工的學校宿舍去。藍語儂還記得在那個黃昏 , 她到屋頂去曬晾剛洗換的衣服時 , 看著那個夕陽 , 悲從中來 , 小小的她蹲在地上 哭了好久好久 , 同是一個夕陽 , 她卻已身在千里之外了 !
她的姑媽在鄉間本來也是一名教師 , 不過資歷在香港不獲承認 , 旦她極喜愛學生 , 情願耽在一間中學當校工 , 多年來單身一人 , 也頗滿足快樂。學校是一間座落於西環的名校 , 學校校長見藍語儂挺可憐 , 便收了她在這間學校就讀。小小的藍語儂身懷巨變、離鄉別井 , 又來到這建築得氣勢磅礡的名校 , 心裏已好害怕 , 老師帶她走進教室 , 把她介紹給班上同學後 , 問有誰願意負責照顧她 , 當時全班只有一個人舉起手來 , 那就是夏朗風 , 登時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 老師把藍語儂安排坐在夏朗風身邊 , 她一坐下後 , 夏朗風便向她笑了一笑 , 那笑容好開朗 ! 令藍語儂一直緊張的心緒頓感平靜 , 彷彿這一段日子以來的悲傷 , 都得到了安慰一樣 !
那時的藍語儂 , 只是個黑黑瘦瘦的黃毛丫頭 , 而夏朗風也只是個未發育的小男生 , 班上其他的同學 , 對於這個鄉下女孩 , 總帶著點奇異眼光。只有夏朗風 , 去哪裏都帶著她 , 有時候有些場合有太多其他同學在 , 藍語儂不想去 , 夏朗風就一把抓住她的手 , 把她硬拉了去 , 藍語儂雖然不想去 , 但她喜歡夏朗風牽著她的手的感覺 , 就像在被他保護著一樣 , 覺得好安全。
夏朗風雖是富家子弟 , 但家教極嚴 , 從不曾驕縱他。他上學也和其他人一樣要擠巴士 , 也從來不會給他太多零用錢 , 每到月初 , 他拿了零用錢後 , 就和藍語儂去看場電影 , 這就是他們每月的一件大事。而平時兩人就只是逛逛街、看看櫥窗的滿街亂跑而已。
通常到了星期天 , 夏朗風就會接藍語儂到家裏來溫習功課 , 聽聽音樂 , 坐在大廳裏聊個一整天。夏家人口簡單 , 而且其他人通常都不在家。夏父和夏母常要去應酬 , 如果碰上他們在家的時候 , 就一定要藍語儂留下來吃了晚飯才准走 , 但這種情形一年不會超過五次。另有一位比夏朗風年長許多的大哥 , 總是不在家 , 只知道他正幫父親的公司擴充業務 , 非常得忙。記得有一次 , 夏朗風和藍語儂正坐在大廳閒聊 , 他大哥匆匆走進來 , 夏朗風高興地叫了聲 : 「大哥 ! 」他大哥和他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 夏朗風常說他大哥很能幹 , 視他大哥為偶像 , 但他大哥只向他點一點頭 , 說了句 : 「帶同學來玩 ? 」語音未完便已跑了上樓 , 換了件外衣又匆匆走了 , 藍語儂見到夏朗風神態頓然變得很失望 , 他那失落的神情 , 她到今天都還記得。
數年過去後 , 藍語儂由一個黑黑瘦瘦的小女孩 , 成長為一位楚楚動人的少女 , 班上其他的同學 , 開始對她有點另眼相看 , 只是在藍語儂的意識裏 , 他們那些仍是些「奇異」的眼光。她和夏朗風日漸成長 , 兩人之間的友誼 , 也漸滲有一點微妙的感情在 , 而班上同學們也總是把他們視之為一對 , 在同學多的時候 , 夏朗風漸少了拉住她的手到處跑 , 但只是兩個人的時候 , 這種情形卻漸多 , 有時候她偷看夏朗風的臉 , 見他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 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牽著自己的手 , 這是不是初戀 ? 她不知道 !
在夏朗風要離開香港的前一天 , 兩人由山上夏朗風的家 , 直走到山下中環。夏父要他在外一待四年 , 不准回來 , 就像他大哥當年一樣 , 好鍛鍊他能自主獨立。一路上 , 兩人都很沉默 , 但最後 , 藍語儂還是哭了 , 夏朗風像以往一樣 , 用他溫暖而修長的手指為她抹去眼淚 , 在中環繁囂的街頭 , 夏朗風第一次抱著她 , 讓她伏在自己肩上哭 , 輕聲安慰著她。
雖然藍語儂成績不俗 , 但姑媽年紀已大 , 她不想姑媽再為這個家操勞 , 一畢業她就出來工作 , 在一家廣告公司的接待處做接待員。姑媽也在此時退休了 , 用退休金及積蓄 , 向一位離港回英的外籍教師買了她所留下的房子 , 房子是唐樓 , 面積很小 , 就在原來的學校附近 , 因是位於名校區 , 環境尚算幽雅清靜 , 兩人終於不用再擠在小宿舍中 , 可以有自己的家了 , 但好景不常 , 姑媽在一年後就因病去世 , 到此時 , 藍語儂就真的是孑然一身了。
多年來 , 她默默地等 , 靜待夏朗風的回來 , 昨晚 , 藍語儂終於接到夏朗風的電話 , 他終於回來了 ! 夏朗風說今晚會有個聚會 , 和舊同學們一聚 , 叫她定必要出席。放下電話後 , 藍語儂心情好緊張 , 她快可以見到朗風了 , 而幾年沒見的朗風 , 不知會是怎麼樣的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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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 雨花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