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世界
第一章 – 奇怪的客人
(1)
奇人怪論
「SARS」剛開始在港肆虐,健康中心的生意明顯下降,我正在盤算花多些資源在廣告上,剛巧有廣告商上來兜售,在一本地鐵站內免費派費的消閒雜誌內?登廣告,為了多方面吸納新客戶,便簽了兩期廣告試一試反應。
廣告出街個多星期後,一把聲音粗獷的男子來電,查詢了一些細節,約了當天下午來做治療。下午,一個中年男子依約前來,他身穿黑色GIODANO T-恤、黑色牛仔褲、黑實的個子,尖削的面型,薄薄的嘴唇抿著一臉固執,可能是因為身體不適的緣故吧,一臉煩惱的樣子。填寫了健康問卷之後,我知道他現年50歲,退休了,還有更重要的一點的是他住在香港區,我暗地裡叫了一聲好險,因為我的中心設在九龍區,而下一期的廣告為了省錢的緣故,我約定了一位在香港區的行家聯合?登,所以假若這位客人看到的是下一期的廣告,他定必會光顧了香港區的洗腸中心。
與一般香港都市人很不相同,這位客人可是十分注重健康的,他飲食很小心,少吃肉,多吃菜蔬,大量飲水,經常做運動,可是他仍擺脫不了便秘的困擾。意料之外,他第一次的反應並不理想,完全不能將注入的水排出,肚子漲得像個南瓜,唯有攬著圍巾到廁所裡解決,這樣又跑去廁所,又爬回水療床去,折騰了好幾次,看見他這個情況,以往的經驗告訴我,客人大多數會被嚇怕,不敢再做第二次的了。
心裡已打定這位客人會甩掉,所以治療完畢後我甚至沒有游說他參加往後的療程。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他反過來主動地問我該如何做才有成效,我給了他專業的意見 ─? 如果可以在起初的時候做得頻密一點,他的情況很快便可以得到改善,相比起攤長來做這樣更為有效,也更省錢。
他倒爽快,二話不說便參加了療程,只是他沒有信用卡,又沒有帶備足夠的現金,所以唯有要我和他一同去櫃員機提款,來來回回的擾攘了好一會,卒之安頓好了,送他離去的時候,他傻虎虎的、沒頭沒腦的對我說,我長得很年青和漂亮,我抿嘴一笑,揮手向他道別。
由於中心有責任將客戶的身份保密,這位奇怪的客人就以「黑先生」稱之。
黑先生第二次來接受治療,是由太太陪同的,起初我以為他也想太太來做治療,因為以往有很多客戶都是這樣子的? ─? 太太做好了,帶丈夫來做;丈夫做得好,也帶太太來試。但「黑太太」並沒有做水療的意思,她對我說:「上次他回家後不大舒服,怕他有事,所以今次特地陪伴他來。」話雖如此,但我猜測到她的用意,她一定是覺得丈夫一下子花了好幾千元,不知是否受騙,所以專程來觀察一下,當然亦有出於關懷丈夫的想法。我侃侃而談,向她介紹了水療的好處,後來她發覺我們是正當的健康服務行業,便放下了心。
往後的兩個星期,黑先生差不多每天都來,他的進展很好,第四次之後己經可以如常人般在水療床上進行,不適的情況也有七八成的改善。
黑先生成為中心的常客後,有時候做完水療會留低閒聊。
助手Rosa是一個多話的人,好幾次她與我提起要打聽黑先生是做什麼行業的,我不愛探聽別人的私事,跟她說:「有什麼好問的,他不是說退休了嗎?」但Rosa說:「雖說現在沒有工作,那以前呢?以前一定從事過什麼行業的,他看來?實和健碩,嗯,以前可能是當差的。」起初我不以為意,但閒來無事,順口問一下,黑先生說:「我讀書不多,甚麼也不曉,只做過很短時間的工作,怎麼也好,反正現在已經退休了。」不知怎的,Rosa卻認定他不會是無業游民那麼簡單,對他充滿好奇。
一天,Rosa又舊事重提,問起他以前的工作,這天黑先生的心情似乎特別好,帶點頑皮的口吻,笑著說:「做什麼職業?我是一個殺手。」我和Rosa? 面面相覷,不明白黑先生的說話,異口同聲的問:「你說笑吧?」黑先生補上一句:「我殺的可不是人。」Rosa的反應快,立刻道:「啊,原來你是宰豬的。」黑先生搖頭否認,沒再解釋便離去。
黑先生來中心做治療有一段日子了,他給我們的感覺是直腸直肚,有不滿意的話便一股腦兒說出來的那種人。這一天,他跟我說:「蔡小姐,我這一世人是不會發達的,我到死的一天都不會富有。」這些很多人都會說的話,我沒有在意,漫不經意的答:「噢,是嗎?是不是看相的那麼說,你往後的日子多著呢,況且有很多人都是老來發達的。」「我現在已經半百了,再長命也不會長命到那裡。我不會發達,不是相士說的,但總之,我知道自己不會富有,而且,還要做到死的一刻。」「你不是先知,又怎麼知道?況且,你現在又不用工作了,照我看,你不是優游得很嗎?」「唉,只看表面並沒有用的,很多時候表面的事物會將人蒙蔽。」這些老生常談的話題,我沒有放在心上,只當黑先生在發牢騷罷了。
又有一次,記不起講開什麼話題,黑先生突然有感而發,說:「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不是由人控制,而是由靈界控制的。」這個奇怪的話題,我們自然不會搭腔。又有一次與黑先生閒談,黑先生問道:「你知不知道人死後往那裡去?」雖然,這個很多人思考的問題,但眾說紛紜,至今還未有定案,於是我說:「不曉得,從宗教的角度看,信者可以上天堂,不信者下地獄,亦有些宗教認為人是從輪迴而生而滅;無宗教的人,亦有人認為人死如燈滅,譬如古代有位學者的『神滅論』便認為人死了精氣就滅,即是死後便灰飛煙滅。」我以為自己答得很精警,什麼理論也概括了,況且生死之事,從來沒有人有肯定的定論,我只是抱著「發牙痕」的心態說說吧,沒想到黑先生很斷然的搖搖頭,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嚴格來說,死亡只是肉身的死亡,人的靈魂是永恆不滅的。」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不啻是一個好消息,我抱著懷疑的態度,追問下去:「這麼說來,人就算是死後,都可以繼續長存下去,那他們又去了那裡呢?」「靈魂其實是一種腦電波,腦電波是永久存在的,人死之後,靈魂因為沒有軀體的憑藉,抵受不住地心的吸力,便會被啜入地球的核心內,長留於地心之中。」我即時的反應:「咦,你如何得知,難道你曾經死過返生?」黑先生滿臉神秘道:「我就是知道嗎。」我好奇心大動,想套他講多些,無奈他三緘其口,只答道:「不說了,你們不會相信的。」
往後幾次黑先生來訪,我們只是閒話家常,沒有再觸及上次的話題。表面上看,黑先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住家男人,因為沒有工作,他與太太的職務掉換了,太太上班,他在家理家務,買菜,煮飯,洗衫,清潔,便是他日常的工作。他沒有什麼嗜好,為了投其所好,我們談話的話題經常圍繞著一些主婦喜愛談論的話題,譬如今晚做什麼菜色,超市有什麼平貨賣,遠足有什麼好去處之類,黑先生總是心無城府地回答我們,回想起來自己也感到很慚愧,事實上我和Rosa一樣,懷著世俗的目光,雖然面上不表示出來,心裡卻經常暗笑 ─ 黑先生這樣的一個大男人,竟然會做該是女人做的事情。
儘管如此,黑先生上次的說話一直困擾著我,我是一個尋根究底的人,一有機會,我便舊事重提:「嗨,你上次講關於靈魂的見解,好像煞有介事的,可不可以講詳細一點,我和Rosa以前也遇過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我們對事物的接受能力,比一般人高,你試試講出來吧,或許我們會相信的。」每一次他都顧左右而言他,避開這些話題,有時我追得緊了,他便說上次只不過胡吧,好幾次了,我也有點氣餒,心想可能他上次真的是胡言亂語吧。
這一天,黑先生做完水療後跟我們閒聊了一會,突然間,他跟我說:「你站起來試試看。」我一骨碌的站起來。黑先生的表情有些訝異,他同樣向Rosa說,Rosa也一骨碌的站起來,於是我問:「幹嗎?難道我們不可以站起來嗎?」黑先生說:「是的,我望著你的時候,你便站不起來。」那有這樣奇怪的事?況且,現在失敗了,我當然無法相信,我問:「為什麼我不能夠站起來,你有什麼特異功能可以令我站不起來?那為什麼又不靈驗呢?」黑先生答:「是的,我以往試過很多次了,但今日做不到,我也不明白是什麼原因,你當我是鬧著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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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 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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