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梁
第十二幕：兩難
山伯走進餐廳便看見坐在一角的子翹，她還微笑著跟他揮了揮手。他走到她的桌子坐下，並發覺她跟平日有點不同。經過細意打扮的她，美得令他差點認不出來。「怎麼這般看著我了？」她笑問他，並替他倒了一杯紅酒。
「你今天跟平日有點不同，我差點認不出你來。」他坦率的道。「對了，你約我來有什麼事了？」
「一定要有什麼事才可以約你的嗎？」她看著他問。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我本已跟英台約好了去看電影的。我想告訴你我沒有空，你卻沒有接電話。」他說，並發覺她有點異樣。
「今天是我的生辰，陪我吃一頓晚飯，可以嗎？」她說，並拿起餐桌上的酒杯。
「對不起，我忘了今天是你的生辰呢﹗」他抱歉的道，並跟她碰杯。
「不要緊，你來了就是最好的禮物。」她柔柔的道，並喝了點紅酒。「你知道嗎？我第一次喝紅酒就是在十七歲那年參加醫院的聖誕舞會。我記得那是我們相識的日子。」
「對呀﹗那時院長還拜託我要照顧你。」他笑道。「你還孩子氣的跟院長撒嬌呢﹗」
「在你心中，我還是那一個愛撒嬌的孩子吧﹗所以你從沒把我當異性看待。」她輕輕的說。
山伯看著子翹那略帶悲傷的臉便想起英台曾告訴他子翹對他的心意。那時候他還以為是英台敏感，但看來只是他遲鈍罷了﹗「一直以來我都把你看作是我的妹妹。說真的，雖然你有時候有點刁蠻，但也挺可愛的，尤其是你替我工作時。」他打趣的道。
「但我根本不想當你的妹妹﹗」她凝望著他問。「我喜歡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傻丫頭，你不要開我的玩笑了﹗」他笑道。「若給逸晞聽見你這麼說，他可會傷心死的。」
「你認為我會拿自己的感情來開玩笑嗎？我已不再是個丫頭，只是你從沒認真看過我而已。」她幽幽的說。「我愛你，我已愛你很久很久了。」
「子翹，你對我的那份感情不過是一份對大哥哥的迷戀，那根本不是愛。你明白嗎？」他溫柔的道。
「你錯了，我愛你，自前生開始我便已愛上你，無法自拔。」她搖著頭道，晶瑩的淚水沿著臉龐滑落。
「前生？」他沒料到她竟會說出這詞語。
「你知道嗎？愛著祝英台的並不只得梁山伯。」她吸了吸鼻子說。「當你們雙雙死去時，你們可知道有一個人為了你們而孤獨終老，抱撼終生？」
「難道……難道你是馬文才？」他停頓了一下才道，因為這實在是太難以置信了。
「沒錯，當你們帶著梁山伯與祝英台的記憶重生，我亦帶著馬文才的愛與遺憾重生。」她抹掉眼淚說。「前生我沒法趕及跟你說愛你，這令我後悔了一輩子，今生我不會再重蹈覆轍的了。」
「你知道的，不管是前生還是今世，我的心都已被佔據，我沒法回饋你的愛。」他沉聲的說。「放下這份感情吧﹗不要令自己再痛苦一生了。」
「若可以的話，我會，但我根本無從選擇。」她道。「我是不會放棄的。我會令你愛上我，這輩子我不要再失去你。」她堅定的說。
山伯帶著沉重的心情回到家中便看見在沙發上睡著了的英台，她還聽著他唱的It Might Be You。他看著她熟睡的臉，那顆要跟她永遠在一起的心便更堅決。雖然這會令子翹難受，但他不可以為了這個原因而放棄他跟英台的幸福。再說，他相信逸晞終有一天能感動子翹，令她得到幸福的。
英台張開眼睛便看見山伯的側臉，他正抱她回房間去。「你回來了？」她枕在他的胸膛柔柔的問道。
「嗯。你怎麼又在等我了？想被我抱回房去嗎？」他微笑著道，並抱著她到她的床上。
「我想見你，但等著等著便睡了過去。」她答道。「子翹怎麼請你吃晚餐了？」
「原來今天是她的生日，所以她便邀請了我跟逸晞他們一起慶祝。」他說謊的道，免得英台知道子翹是馬文才的轉生而胡思亂想。
「你不用瞞我了，她約你是為了向你表明身份及表白，對嗎？」英台道。她才跟逸晞吃晚餐回來不久，逸晞又怎會跟山伯他們一起替子翹慶生？山伯會說謊瞞她，大概是因為不想讓她知道子翹的身份，免她擔憂吧﹗
「你已知道她的身份？」他有點愕然的說。
「嗯，她下午來找我，並告訴我她會找你表白，亦會告訴你她的前生就是馬文才。」她點點頭道。「但我沒想到她會這麼快便行動。」
「原來你已知道了，為什麼不跟我說呢？」他問。
「當她告訴我時我只是覺得很亂，我不知道應該怎樣跟你說，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權代她說……自我得知她的身份後我便一直在想著前生的她是如何孤獨地渡過一生，跟著我便又想到如果我們在一起的話便又會令她抱撼終生……」
「聽我說，不論子翹前生是誰，我也不會愛她的。」他凝望著她說。「我們深愛著對方才會走在一起。我的心已被你佔據，再容不下別人了。」
「但子翹會很傷心的。」她立刻道。「為了我們的幸福便要犧牲子翹的幸福，這不是太自私了嗎？」
「就算我真的跟她在一起，你以為她會幸福嗎？她不會的，因為我不愛她。」他輕撫著她的臉道。「失去了你的我不會快樂，而你也會傷痛難過。那時候我們三人都會抱撼終生。」
「難道真的沒有其他方法嗎？」她難過的道。她真的不想子翹再次孤獨終老，她也應該有一份屬於她的幸福呀﹗但為什麼這份幸福卻繫在山伯的身上？
「別擔心，我相信子翹一定會得到幸福的。」他親了親她道。
「你是說逸晞嗎？」
「嗯，逸晞定會好好愛護子翹，所以你不用擔心的。」他微笑著說。「不要胡思亂想了，快睡吧﹗」
「明天我醒來時會看見你嗎？」她躺下來後看著他問。
「當然會，我說過我會永遠在你身邊的，記得嗎？」他深情的道。「放心睡吧﹗」
英台親了親山伯才合上雙眼，憂慮與不安折騰了她大半天，令她很快便進入了夢鄉。看著英台的睡臉，山伯跟自己說，這輩子他絕不會再讓他們的愛變成遺憾。
自那次晚餐過後，子翹便坐言起行，每天都以不同的方法跟山伯表白愛意。這令山伯很苦惱，他既不想傷害子翹，卻也不願讓她心存希望。他們的同事已在竊竊私語，並認為子翹根本不應如此破壞山伯與英台的感情。英台看見山伯夾在她與子翹之間，心裏也覺難受。為了避免尷尬，她再沒有到醫院為病童們說故事，也沒有再與山伯一起參加同事間的聚會。縱使她在山伯面前總是展現一臉歡顏，他卻知道這不過是因為她不想他擔心。同樣地，他亦知道子翹為了同事們的閒言閒語而覺得難堪，但他卻不知道該如何幫助她。子翹為他做的一切令他很感動，但他深知道這不是愛。這個歷經上千年的死結要怎樣才能解開？
山伯走進辦公室放下背包便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他翻開會議議程時便發覺一直放在他桌上的相架竟放著另一張照片。他跟英台的那一張合照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跟子翹的照片，上面還寫著「我們才是一對﹗」的字句。
「山伯，吃早餐了﹗」子翹捧著餐盒走進山伯的辦公室。「我煮了你最愛吃的皮蛋瘦肉粥，你快趁熱吃吧﹗」
「為什麼要換掉我的照片？」山伯指著相架問道。
「這張照片不好看嗎？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呢﹗」她放下餐盒道。「這張照片是我們相識那天拍的。那時我們在跳舞，?年說我們很相襯，所以替我們拍下這張照片，還拿來參加攝影比賽呢﹗」
「?年也沖曬了一張給我，你拿回這張吧﹗」他把相片從相架中拿下來，並把它放在她的面前。「我的照片呢？」
子翹看著這張照片，心裏一陣抽搐。縱使她這個多月來用盡心思，為他做盡一切，仍不能得到他半點愛。她一廂情願的把他們的合照放在他的桌上，他卻不屑一顧。「我已把它撕碎了。」她淡淡的語氣卻藏著深深的傷痛。
「你把它撕碎了？」他難以置信的道。
「沒錯。我不喜歡看見你跟她在一起，所以我把那照片撕碎了。」她看著他道。
「你太過分了﹗」他生氣的道。那是他跟英台的第一張合照，亦是他最喜歡的照片。「你怎可以撕掉我跟英台的合照？」
「我過分？那你這般無動於衷的對待我對你的感情就不過分嗎？」她瞪著他說，雙眼卻已微紅。
「那根本是兩回事﹗」他平伏自己的怒氣，深深的歎了一口氣才說。「子翹，不要再這樣了，好不好？你是在為難自己，我們看見你這樣很心痛。」
「你們？」她輕輕的唸著。在他的心裏就只有英台，對她有的只是同情，她根本就連當第三者的資格都沒有。她拿起跟他的合照，把它撕碎。「我在為難自己，也是在為難你們，對不？」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急急的道，他可不想子翹誤會他們對她的關心。
「令你們困惱，很對不起。但請收起你們的同情，不論是宋子翹還是馬文才，要的都不是憐憫。」她抹掉淚水說。「從今開始，我不會再纏擾你，不會再闖進你們的世界。」
山伯想拉著子翹，她卻把他的手摔開了。看著她轉身離去的背影，一陣不安與忐忑縈繞在他的心頭。
英台每天下午都會來到國邦的餐廳幫忙，有時候還會替顧客畫素描。每當空閒的時候，她便會跟國邦學習做不同款式的蛋糕。她總是令自己忙碌著，好讓自己沒空去胡思亂想。
「英台，為什麼你近來都沒去醫院跟孩子們說故事了？」子清問道。她記得英台每星期總會到醫院跟山伯一起吃午餐，然後到病房為孩子們說故事。但這個多月裏，她每天都來到餐廳幫忙，這有點不尋常呢﹗
「我想來幫你們呀﹗」英台搓著麵粉答道。
「你跟山伯……沒什麼問題吧﹗」子清不大肯定的道。英台近來已沒有再到醫院找山伯，從前那美麗的笑容也不見了。縱使山伯每天下班後都會來接她，但他們二人卻不如從前般快樂。子清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麼，她只知道她的兒子與未來媳婦正被什麼困擾著。
「我們很好，別擔心。」英台微笑著說。「我只是不想到醫院礙著他工作，況且我可不想常常被他黏著呢﹗」
「這就好。若他欺負你的話，你要告訴我們呀﹗我們一定會狠狠教訓他的。」展邦也道。
「其實他對我真的很好很好的，你們可別錯怪了他。」英台連忙道。他們這麼想，是因為她沒法好好掩飾內心的不安嗎？
「聽你這麼說我便放心了。近來你們都好像不大快樂似的，我還以為是你們之間出現了什麼問題。」子清舒一口氣道。
子清旳話令英台想起了子翹，她的頭痛又發作了，一陣嘔心的感覺湧上心頭，她按著嘴巴跑到洗手間。子清連忙跟在英台後面，在她吐過後便扶著她坐下休息。展邦替她倒了一杯水，她喝過後才覺得好了一點。
「你覺得怎麼了？好點了嗎？」子清擔憂的問。
「我已經好多了，別擔心。」英台答道。
「但你的臉很蒼白呢﹗我陪你去看醫生吧﹗」子清不放心的道。
「不用了，我昨天已看了醫生，她說我沒什麼大礙的，只要多點休息便會沒事的了。」英台道。近來她常常頭痛，有時還會嘔吐和視野模糊。她想起了腦腫瘤的種種病徵，所以便瞞著眾人到了診所再檢查一次，卻仍找不出病因。
「但你昨天也吐了，若沒大礙的話怎會吐過不停？」展邦皺著眉道。
「可能是因為我近來睡得不大好吧﹗放心，我沒事的。」英台微笑著說。
「英台，你會不會是懷孕了？」子清滿期待的問。嘔吐不正是懷孕初期的徵兆嗎？
「這怎麼會？我和山伯沒有……」英台紅著臉沒說下去。
「別告訴我你們同居了這麼久仍是分房而睡﹗」子清難以置信的道。看著英台紅著臉的點了點頭，子清真的有點生氣。「山伯那小子到底在搞什麼鬼？他以為自己是柳下惠嗎？」
「你就別把我們的兒子當作急色鬼吧﹗」展邦笑著說。「你應該為他能尊重英台而高興。」
英台紅著臉的看著展邦和子清，自覺思想比他們保守得多。正當她在想著該如何結束這令她有點不知所措的對話時，她的手提電話便響了起來。那是山伯的來電，她立刻接聽了這電話，好讓她避開跟子清他們的對話。但在聽過他的話後，她卻頓時呆了。
「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事發生了？」子清看見英台在掛線後仍是呆呆的便問。
「子翹遇上了車禍，現在還在搶救中。」英台喃喃的說，卻仍沒法相信這是事實。她拿起了背包便匆匆的離開了餐廳，就連子清在背後叫她的聲音她也聽不見。
子翹睜開眼睛便看見了那熟悉的白色天花，她感到一陣頭痛，跟著便想起了昨晚曾喝了很多烈酒。她也想起了發生車禍的那一刻，她的腦海中浮現了她爺爺的臉，還有山伯的笑容。她以為自己會死掉，還後悔自己在死前跟山伯吵架，但現在看來她還生存著。
「你醒了？」山伯柔柔的說。看見子翹甦醒過來，他才鬆一口氣。當他聽到她因醉酒駕車而遇上車禍時，他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樣。他知道她會喝酒是因為他跟她說的那一番話，若她有什麼不測的話，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
「山伯……」她看見山伯便己淚眼矇矓。
「傻瓜，怎麼哭了？你的手很痛嗎？」他揉了揉她的頭問道。
「我還以為再也看不到你了……」她哽咽著道。「在發生車禍那一刻，我很後悔跟你吵架……對不起，我不是有心要惹你生氣的……」
「我知道。其實要道歉的應是我，我不是有心說那些話去傷害你的。」他抱歉的道。
「是我不對，我不應換了你那張照片……我以為只要你常常看著我們的照片，你便會想起我、掛念我……」她搖著頭道。
「子翹，我知道你對我很好，但我不適合你的……」
「我不聽，你不要再說了﹗」她掩著雙耳大聲的說。「為什麼你要這麼說？為什麼你連一次機會也不給我們？」
「因為我愛的是英台，你明白嗎？」他拉下她的手道。
「我不明白，我一點都不明白﹗」她哭著道。「在車禍發生那一刻我真的很害怕，我很怕不能再看見你，不能再聽見你的聲音……那時我才知道我最放不下的人是你﹗我愛你，我真的很愛你……」
山伯看著伏在他胸口哭得梨花帶雨的子翹便覺愧疚，前生的祝英台已負了馬文才一片深情，這一輩子他也負了子翹對他的情意。他輕拍著她的背，讓她痛痛快快的在他的懷裏哭過夠，這或許已是他唯一能為她做的事情了。
英台趕到了醫院時，子翹已被送到了病房。她來到病房便看見坐在門外的逸晞。「你怎麼不進去了？」她走到逸晞身畔問道。
「山伯在房裏，我想子翹想見的就只有他吧﹗」逸晞擠出一點笑容道。
英台走到病房門前，透過玻璃窗看到子翹正擁著山伯哭過不停。看見他臉上那愧疚的神情，她覺得心頭沉甸甸的。
「你不進去麼？」逸晞反問坐在身邊的英台道。
「她不會想看見我吧﹗」她輕輕的歎道。「她的情況怎樣了？」
「她應該沒大礙的，只是手臂骨折了，要好好休養一段時間。」他答道。
「我來的時候遇上了心潔，她說子翹是因為醉酒駕車才會遇上車禍的。這是真的嗎？」
逸晞歎了一口氣，接著才把山伯告訴他的事情覆述一遍。「山伯覺得子翹會遇上車禍都是因為他對她說了那些話，所以覺得很內疚。其實這根本與他無關的，你就叫他別太介懷吧﹗」
山伯待子翹睡了過去才離開了病房，他本想致電英台，卻發覺她正坐在房外。「你來了？怎麼不進來找我？」他坐在她身邊問道。
「剛才子翹好像很激動的樣子，我不想再刺激她。」英台答道。「她已睡了嗎？」
「嗯，是哭得累了吧﹗」他點頭答道，臉上仍是擔憂的神情。
「不要這般擔心吧﹗她會沒事的。」她握著他的手柔柔的說，希望能驅走他心裏的歉疚。
山伯撫著英台的手才覺得他的心踏實了一點。當他剛得知子翹遇上車禍時，他的心就像懸浮在半空一樣。「是我害了子翹。若不是因為我，她便不會喝酒，更不會遇上車禍。」
「你不要這般自責吧﹗你根本沒想過要傷害她的，對不對？」
「但若不是我跟她說了那些話，她根本不會……
「那不過是一場誤會，明天我們再跟她解釋清楚吧﹗」她道，山伯無力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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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 人間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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