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梁
第九幕：混亂
山伯剛在急症室為一名被汽車撞倒的兒童進行急救，本來他打算和子翹一起把那小孩送到兒科病房的，但當他離開急症室時卻看見英台站在花園的一角，呆呆的看著眼前的花圃。
「英台？」山伯走到英台的身邊喚了她一聲。
「山伯？」她把目光從花圃移開，看著他道。
「你來找我吃午餐嗎？不過好像早了點啊﹗」他笑道。現在才不過是十一時許。
「我弄了午餐給你。我早點拿來，那當你有空的時候便可以吃了。」她溫婉的說。「別又只顧工作連飯都不吃了。」
「你對我真好﹗」他親了親她，心滿意足的說。「你剛在看是什麼了？好像看得很入神似的。」他牽著她走向他的辦公室並問。
「我在看蝴蝶呀﹗我看到那花圃有Acmon和Anna呢﹗」她雀躍的道。
「真的嗎？我在這裏工作了那麼久也沒見過這兩種蝴蝶呢﹗」他有點意外的說。
「是真的。我帶你去看吧﹗」她說，並牽著他走到剛才的花圃。「你看，那大一點的是Acmon，小一點的是Anna。不，這好像不對……究竟那一隻是Acmon了？」她拉著他的手問。
「藍色的那一隻是Acmon，棕色的是Anna，他們的外表是很相似，但牠們的翅膀花紋還是有分別的。」他指著那些蝴蝶耐心的解說著。
「原來如此。」她喃喃的說，目光仍停留在那些蝴蝶上。「如果我們真的曾化蝶，那我們的翅膀是什麼顏色的？會不會就是藍色和棕色？」
「是什麼顏色都不重要了。」他道。「我們不是說過要忘記前生的事嗎？」
「對呀﹗但當我看著這些蝴蝶便覺得很迷惘。我分不清楚牠們那一隻是Acmon，那一隻是Anna，就好像有時候我也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梁山伯，還是梁英台……我的翅膀是藍色的還是棕色的？應該是藍色的吧﹗」她喃喃自語的道。
山伯聽著英台的說話便覺得不大對勁，她對自己的身份好像很迷惘似的。「英台，看著我，」他把英台轉看他，搭著她的雙肩。他看到她的眼裏不僅有著迷惘，還有淚水。
「山伯……」她凝望著山伯，淚水令他看來有點矇矓。「若果我們前生不是梁山伯與祝英台，你還會愛我嗎？」
「你聽著，我不理會我們前生是誰，發生過什麼事。今生我是祝山伯，你是梁英台。」他拭著她的淚水溫柔的說。「我愛的是你，是今生的梁英台。」
英台聽過山伯的說話，懸浮著的心頓時踏實了不少。在他的懷內，她找到了溫暖和安全。她決定了，不論發生什麼事，她這輩子都要跟他在一起。
展邦從餐廳回來便看見子清在打掃房子，這令他意外得很。「清，你是不是不舒服了？」他走到太太的身邊撫了撫她的額。
「我沒事，怎麼一回家便問我是不是不舒服了？」她輕皺著眉問。
「沒什麼，一向不愛做家務的你竟在打掃，我還以為你是病了呢﹗」他笑道。
「你忘了英台明天搬進來嗎？我再不喜歡做家務也要為我的未來媳婦預備一個舒適的居住環境呀﹗」她竟然一臉和顏悅色的道。
「被我取笑也不生氣，看來你的心情很好呢﹗」他幫忙著她扭乾抹布。
「當然了，英台搬進來住，那就代表她跟山伯感情已很穩定，我們應該很快便可以當老爺奶奶了吧﹗」
「你想得遠了點吧﹗英台不過是不想秋彤他們擔心才住進來。」他搖搖頭道。
「你這呆頭鵝﹗他們這樣朝夕相對，感情自然會突飛猛進。」她不大認同的道。「我們倒是要識趣一點，不要常常礙著他們談情。」
「知道了。」他答道。「對了，那些不是我們去台灣時買回來的東西嗎？你怎麼把它翻了出來？」
「我想找回那張從月老廟求來的籤文，但找了很久也找不到呢﹗」她皺著眉說。
「你找清楚了嗎？若給山伯或英台看見那籤文便不好了。」他也皺眉的說，並幫忙翻著那箱東西。
「我已找了幾遍，還是找不到。那張籤文會不會是在秋彤那邊呢？你替我想想嘛﹗」
「我記得那聽過那廟祝解籤過後很生氣，還把那籤文一把搶了過去，說要找別的廟祝解籤的。」他回憶的道。
「好像有這麼一回事，那籤文究竟跑到哪裏去了？」她苦惱的道。
山伯換好衣服後來到飯廳，便看見桌上已放著香噴噴的火腿奄列與吐司。「早安，」他從後擁著英台，並親了親她的臉頰。
「早安，我替你加點奶好嗎？黑咖啡對你的胃不好的。」她泡著咖啡道。
「嗯，你泡的咖啡很香呢﹗」他讚賞的道。「爸和媽呢？又回去餐廳了嗎？」
「我想是吧﹗我醒來時已不見他們了。」她說。「他們這麼早便工作，卻這麼晚才回來，會不會累壞的？」
「你不用擔心他們的。他們不過是回餐廳坐坐，跟著便會四處去玩的了。」他了解的道。「倒是你，你怎麼不多睡點？你又不用上班。」
「因為我想和你一起吃早餐。」她微笑著說。「我這陣子不是吃便是睡，我也快要變成豬了﹗」
「你早該休息多點。」他捏著她的鼻子說。「我今天要參加一個醫務會議，應該會很晚才回來，你別又坐在沙發等我了。」
「誰說我等你了？我不過是在看電視而已。」
「是嗎？那為什麼我回來時總是看見你呼呼大睡的樣子？就是被我抱回房間還毫無知覺。」他沒好氣的說。
「你若那麼不願意抱我的話，大可以讓我睡在沙發的。」她向他做了個鬼臉說。
「我才不會這麼笨﹗你病了還不是要我來照顧你？」他也跟她做了個鬼臉說。「你今晚再不聽話的話，我可會把你抱到我的房間了﹗」
「你好壞﹗」她紅著臉拍打著他說。
「我是很壞的，若你不想我有機可乘的話，今晚便早點回房睡覺。」他握著她的手溫柔的說。
「我知道了，」她乖乖的道。
英台替山伯熨好了明天上班的衣服後便開始她每天的家務時間，她發覺這般一心一意的為心愛的人打理一個家的感覺還不錯。「我應該會是一個好妻子吧﹗」她一邊掃地一邊自言自語的說。當她哼著It Might Be You的時候，地毯一角的一點粉紅吸引了她的目光。
英台掀起了地毯，便發覺那是一張粉紅色的紙條。「月老靈籤？難道這就是那次媽為我和山伯求的籤？」她喃喃地說。「兩世一身，形單影隻……這是什麼意思？」她陷入一片迷思。
英台開啟了山伯的電腦，並從互聊網中找尋根月老籤文有關的資料。「這裏說這兩句籤文是來自韓愈的《祭十二郎》。這篇祭文是韓愈為了他的兒子而寫的，這兩句本來是說他們父子兩代也只有一人，人丁單簿。那跟我和山伯又有什麼關係了？」她看著手上的籤文，百思不得其解。她本想著到月老廟問下問廟祝，卻發覺香港根本就沒有月老廟。這下可把她難倒了，難道她要到台北才能解開心裏的疑團嗎？
「原來你在山伯的房裏，我還以為你出外了呢﹗」子清挽著手袋回房時便看見在山伯房裏的英台。「你在寫作嗎？」
「不，我只是想找點資料。對了，我剛才打掃的時候在地毯下拾到這張籤文。」英台把籤文交到子清的手上。
「原來我把它丟到地毯下嗎？」子清找回了這籤文便感到鬆一口氣，卻又想起替她拾回的正是英台。「你已把籤文看了吧﹗」
「嗯，我還上網找到了它的出處，但我還是不明白它的意思。」英台說。
「這些籤文寫得這般含糊，又全都是引經據典，都不知它們所說什麼。不明白便由他吧﹗」子清順勢的道。
「這籤文是你和媽媽替我跟山伯求回來的，你們一定曾請人解釋籤文的。你把他的說話覆述一遍，好不好？」
「這麼久的事我已不記得了。」子清有點支吾以對的說。「其實那些解籤的也不過是些江湖術士，我看他們也只是隨便說說，賺些錢過活而已。他們說的話，不聽也罷。」
「也許吧﹗」英台應道，卻知道子清並沒有道出事實。她記得子清他們從台灣回來時她也曾問過這支月老籤，但他們卻像是在隱瞞什麼似的。現在子清又不肯覆述那廟祝的話，這究竟是什麼原因呢？她決心要去尋找答案。
其後的幾天，英台曾到過很多廟宇，希望能找到一個能替她解籤的人，但結果卻教她失望。她聽到的解釋與她及山伯拉不上半點關係。
「若我拋開了它的出處不理，只從字面來看的話，「兩世」會不會就是代表了前世與今生呢？而「一身」就是一個身份的意思……「兩世一身」說的就是以一個身份跨越了兩世吧﹗而結果只會落得「形單影隻」。」她被這一個結論嚇了一跳。
「英台？你在做什麼？」山伯敲了敲房門問道。「怎麼吃過晚飯後便回房了？」
「沒什麼，我覺得有點累，想早點睡而已。」她支吾的道。
「啊？讓我看看我的熊寶寶是不是病了。」他把她拉到床邊坐下，並按了按她的前額。「幸好沒有發熱。若累了便快點睡覺吧﹗」
英台乖乖的躺在床上，卻不讓他離去。「怎麼了？想聽我唱搖籃曲嗎？」他坐在她的身邊微笑著說。
「我不想聽，聽了會睡不著的。」她道，並拉下了他在揉著她的頭髮的手。「你的手很大，比我的大多了﹗」
「傻瓜，我是男人來的，我的手當然比你的大了﹗」他笑著說。
「對呀﹗這輩子我們交換了性別。」她輕輕的說。
「你在咕嚕咕嚕的說什麼了？」
「沒什麼。如果你沒有遇上我的話，你猜你會愛上一個怎樣的女孩？」她枕著他的大腿問。
「這是個假設性的問題，我可不知道該怎樣答你。」他笑道。「那你呢？若你沒遇上我，你會愛上一個怎樣的男人？」
「我也不知道，或許我會什麼人都不愛，一個人生活。」她想了想道，並又想起那一句籤文。
「那幸好你遇上我。至少當你老得頭髮白了，牙齒掉了，還會有我在你身邊。」他吻了吻她的手說。
「如果我真的變得那麼老、那麼醜，你還會愛我嗎？」她看著他問。
「傻瓜﹗變老的又不止你一人﹗或許那時候我也變成了一個禿頭的大胖子呢﹗那你會愛我嗎？」
「你會不會胖得我用雙手都抱不到你的？」她笑道。
「也許會的，但這也不要緊，縱使你抱不到我，我也可以抱你。」
「你真的把我當成是你的熊寶寶嗎？」
「對呀﹗我認定你這熊寶寶了，」他答道，「你是我唯一的熊寶寶。」
「你的話真的很肉麻呢﹗」她笑著道。「不過我喜歡聽。」
「那你快點合上眼吧﹗我在你夢裏再說給你聽。」他溫柔的道。
英台瞞著山伯他們，獨自來到秋彤他們來過的那一間月老廟。她並不知道當時秋彤曾找誰替他們解籤，所以便隨意走到一位老伯伯前坐下，並用她有限的國語道明來意。
「原來你就是這支籤的主人，」老伯伯看著英台說。
「老伯伯，請問你是什麼意思？」英台一頭霧水的問道。
「在不久以前有兩位女士來替她們的子女求籤，她們其中一人求到這籤，聽過我的解釋後?了我一句胡說八道便又跑去求籤。這次是另一人求，得到的還是這一支籤。」老伯伯回憶著說。「我想她們其中一人就是你的媽媽吧﹗」
「我想是吧﹗」英台想了想道，那個?老伯伯的應該就是子清了吧﹗「你說她們都求到這一支籤，那籤文有著什麼意思？」
「難道你不知道嗎？」老伯伯反問她道。「當年月老冊上無梁祝一段姻緣，恐怕你們今世亦難以團圓。」
「你是說……我和山伯不能在一起嗎？」
「「兩世一身，形單影隻」。祝英台本當配上馬文才，卻跟梁山伯相戀，結果便令三人都帶著前生的記憶，形單影隻的過活。」老伯伯長嘆一聲才道。
「三人？」
「沒錯，梁山伯、祝英台，還有馬文才。」他道。「你們註定了會重遇，歷史亦將會重演。」
「你是什麼意思？」她不解的問。她跟山伯將會遇上馬文才的轉生？
「小姐，你跟他根本就是一段錯配了的姻緣。及早抽身吧﹗不然歷史將會一次又一次的重演，那只會令你們三人痛苦不堪。」
「不會的﹗我不相信﹗」
「要是你不相信，就在這籤筒裏抽一支籤吧﹗」老伯伯指了指桌上的籤筒道。英台伸出抖顫的手，從那籤筒裏抽出一支籤。「是第三十八籤吧﹗」
英台看看了那籤上的號碼，果然是三十八。「難道這是註定了嗎？梁山伯跟祝英台真的不能走在一起？」她道，眼裏已有淚水在盈轉。
「小姐，要這段錯配了的姻緣開花結果，只怕很難。」那老伯伯搖頭嘆息的說。「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趁還不算太遲，放手吧﹗」
山伯在房裏看著病人的病歷時卻聽見子清那驚慌的聲音。他有點擔心的走到客廳，發覺她正在談電話。「你們的神色為什麼會這麼凝重？媽在跟誰說話了？」他問展邦道。
「你媽在跟秋彤阿姨在說話，她剛致電來找英台。」展邦答道。
「找英台？她不是回倫敦了嗎？」山伯聽後也一臉愕然。他記得英台告訴他，電影公司那邊說演員想改動劇本的結局，所以她要回倫敦一趟的。
「那天是我送英台到機場的，她還說四五天後便會回來。」子清跟電話裏的秋彤說。
「但她沒有告訴我這事，也沒回家。」秋彤的聲音盡是擔憂。
「你先別這般擔心。我現在致電給英台的編輯，或許她會知道英台的消息的。」山伯把電話搶過來道。
山伯跟秋彤道別後便想致電給英台的編輯，但在他按下電話號碼前英台便回來了。「英台﹗你跑到哪裏了？你媽剛致電來找你呢﹗」子清看見英台頓時鬆了一口氣，跟著便追問著她這幾天的行蹤。
「你還好吧﹗怎麼好像很累似的？ 」山伯走到英台的身邊溫柔的說，她卻只是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
「你這幾天到哪裏去了？我們很擔心你呢﹗」他問，並想替她拿行李回房，她卻低著頭一聲不響的走回房裏去。「英台﹗」他憂心忡忡的跟在她的身後。
「她的行李牌上貼著台北的縮寫，」展邦喃喃的說。「她去了台北，她為什麼不跟我們說一聲便到那兒去了？」
「台北？難道……她定是去了那間月老廟了。」子清緩緩的道。
「月老廟？先別說這麼多，你快告訴秋彤英台已回來了吧﹗」展邦說。
英台還未關上房門，淚水便已如泉湧般落下。若她知道秋彤致電找她的話，她便不會回到山伯的家。剛才只是看見他一眼，她的心便痛得像是要裂開似的。
「英台，你沒事吧？怎麼一聲不響便躲進房裏了？」山伯敲著門說。
「我沒事。」她遏抑著她的哭聲說。「我很累，我要睡了，晚安。」
「你怎麼哭了？你讓我進來吧﹗」他聽見她的哭聲便覺得心慌意亂。她瞞著大家獨個兒離開香港，回來後又把自己關起來。「究竟發生什麼事了？你告訴我吧﹗你這樣我會很擔心的。」
「我真的沒事，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冷靜一下。我們明天再談，我不好？」她懇求的道。
「英台……」他輕唸著她的名字，卻不知道應該怎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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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 人間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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