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梁
第八幕：前生
在倫敦的一個星期裏，山伯與英台沒有再被那些惡夢纏繞。秋彤與浩泓看見他們精神奕奕的樣子便放下了心頭大石，遠在香港的子清與展邦亦為此而感到欣慰，這兩對父母甚至開始策劃倆小口的婚禮呢﹗
電影公司已初步完成了一切籌備的工作，英台終於可以休息一下了。她決定和山伯一起回香港去，這樣他們既可以有多一點相處的機會，也可以對對方有多一點的了解。
「你是不是想把整個房間搬到香港去？」山伯看著英台大箱小箱的行李便笑問。
「若可以的話便好了。你別只坐在那兒看著我，快幫我把窗台的那幾本書放進行李箱吧﹗」她指著窗台上的書道。
「你要看書在香港買便行了，用不著從倫敦搬到那邊吧﹗」他說，並開始擔心行李超重的問題。
「這幾本書是我的至愛，我睡不了時要看的。」她解釋的道。
「你不需要它們了。你睡不了時我會在你耳邊說故事給你聽的。」他笑著說，但還是拿起了那幾本書。
「你可別胡思亂想，我會住在我的家，不會再當你的熊寶寶了﹗」
「是你在胡思亂想才對，我不過是說我會在電話裏跟你說故事。」他笑著說，那模樣就像個頑皮的小男孩。
「你作弄我？」她裝作生氣的道，並趁著他無力還擊時向他「突襲」。
「快停手﹗你明知我怕癢……」他笑過不停的道，但她卻不肯這般輕易放過他，害他弄跌了手上的書，跌坐在床上。「我投降了，快停手吧﹗」他笑著說。
「哼﹗看你還敢不敢欺負我﹗」她滿意的笑道，這才停止「施刑」。
「不敢了，我以後全都聽你的，好不好？」他把她拉到懷裏低沉的道。
「口甜舌滑﹗你快替我拾起那些書吧﹗我還有很多東西要收拾呢﹗」她推他起來道。
山伯乖乖的撿起地上的書，卻被一本翻開了的畫冊吸引住。他撿起了它，像著了迷似的翻閱內裏的素描。「山伯？」她看見他站在一旁全神貫注的翻閱著那畫冊便走到他的身邊。
「這本畫冊……這些素描全是你畫的嗎？」他問，一臉的凝重。
「嗯，那是我把夢境畫下來的素描。這有什麼問題嗎？」她擔憂的問。
「我想……我們有著相同的夢境。」他緩緩的道。
「相同的夢境？這也不奇怪呀﹗我們都是看同一套《樓台會》長大的。」她不以為然的說。
「不是這樣的﹗你看，飾演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演員根本不是這個樣子，而且電影裏也沒冇梁山伯教祝英台畫圓背詩的一段。」他說著說著，雙手竟微微抖顫起來。在畫冊裏，他看到很多跟電影裏不同的情景，偏偏這些情景卻和他的夢境一模一樣。
英台看著那些素描只感到茫然若失。雖然她也知道自己的夢境與電影裏的情節有所出入，但她一直以為這些分歧是源於她的想像。「難道……在你夢裏的梁山伯與祝英台也是這個樣子的？」
「沒錯，」他肯定的道。這兩張臉一直在夢裏縈繞著他，他不會認錯的。「我想，我們需要跟逸晞談談這事。」
山伯在上機前發了一封電郵給逸晞，並把他跟英台的情況簡單的描述了一遍。他希望回到香港後能跟逸晞見面，好讓他倆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逸晞為一臉惘然的山伯與英台泡了一壺茉莉花茶。當他看見他倆十指緊扣的情形便著他們盡量放鬆，慢慢的道出他們的夢境。
「你們的夢境跟電影裏的情節卻有所不同，這就証明了你們並不是單純的因為潛移默化而產生那些夢境的。但為什麼你們會有著相同的夢境？不，有一點不同的是，山伯從小便夢到祝英台投墳及被活埋的情景，而英台看到的則是梁山伯吐血而亡之前的景像……」逸晞靜心聽過山伯與英台覆述他們的夢境及看過她那本畫冊後，心裏便有了一個假設。
「我們在機上也討論了很久，卻得不到結論。」山伯說。「我們甚至想過那是前生的記憶，但這不是太荒誕了嗎？」
「其實當我看過你的電郵後，腦海裏也有著同樣的想法，所以我搜集了一點資料。」逸晞把一些從互聊網上找來的前生記憶個案交給他們。「除了這些個案，我還找到我學前世催眠時看過的兩本參考書：二十多年前美國精神科醫生萊恩衛斯(Brian Weiss)用畢生的臨床經驗寫下了《前世今生》；維吉尼亞大學的史蒂芬生博士亦曾在他的著作《再生》中提及四十四件關於重生的個案。這兩部著作都是這兩位學者根據病人接受催眠治療時說及的前生記憶而寫成的。」
山伯與英台看著那些個案，當中有歐洲的、有美國的、有印度的、甚至在中國也有，而且全都經過考證。「你認為我們的夢境也是源於我們前生的記憶？」英台迷惘的問。
「我也不太肯定。其實最初我還以為梁祝只是一個相傳的民間故事，但我發現在很多古代文獻都記載了他倆的故事。」逸晞說，並把他找到的資料交給英台。她看到那些列印出來的記錄分別是來自唐朝的《宣室志》、《鄞縣志》、《寧波府志》及《宜興荊溪新志》。「現在在寧波鄞縣的梁祝文化公園內裏還有梁山伯與祝英台的墳墓，但那不是一個二人合葬墳。」
「你剛才說你曾學過前世催眠，那你可以催眠我們，讓我們回到前生嗎？」山伯深呼吸了一口氣才道。
「那不是問題，但就算我催眠了你們，而你們真的看到自己是梁山伯與祝英台也不能代表什麼的，畢竟那亦可能是你們的自我投射或自我催眠。而且我們亦沒辦法確切的去証實你們被催眠時所看到的一切。」逸晞說。「前世催眠或許能解開所有謎題，甚至能令你們的惡夢消失，但相對地，你們也要承受一些風險的。
「你說的風險是……」英台不太明白逸晞的說話。
「若你們的前生真的是梁山伯與祝英台，那你們今生的感情會否受到前生的記憶所影響？我希望你們在接受催眠前先想清楚再決定。」逸晞慎重的道。
為了避免互相影響，逸晞分別於兩個晚上對山伯與英台施行前世催眠，並把過程錄了起來。這天，逸晞約了山伯與英台一起來到他的家觀看那些錄影帶。他們先看英台接受催眠時的錄影，在錄影裏，他們看到逸晞以溫柔深沉的聲線帶領著英台進入深層的催眠狀態。逸晞引領英台回想起大學時期所發生的事，跟著是十五歲的暑假，然後是小學的畢業旅行。他慢慢的帶著英台的意識回到幼童時期，回到剛出生的日子，繼而回到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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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台，你現在要回到前生了，我想你回憶起最難忘的一生。現在看看四周的環境，」逸晞的聲音依舊溫柔而深沉。「你看到什麼了？」
「是誰在跟我說話了？四九，是你嗎？」一聲男聲答道，他的聲音還夾雜著咳嗽聲。
「我不是四九，你能告訴我你是誰嗎？」逸晞問道。
「小生是梁山伯。請問公子……」「他」問道。
「我是英台的朋友。」逸晞答道。「你能告訴我你現在在哪兒嗎？」
「小生在鄞縣。」「他」答道，跟著便急不及待的問：「公子既然是英台的朋友，那請問英台現在怎麼了？」「他」著急的問。
「對不起，我也不太清楚。」逸晞抱歉的道。「你好像很擔心她似的，為什麼？」
「自從那次送別後我便再也沒見過她了。我到祝府向祝老爺提親，怎料他已把英台許配給馬公子，我就連見她一面的機會都沒有……」「他」難過的道，不知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跟逸晞說話。「我真的很笨，英台已多番暗示她為女兒身，為什麼我這麼遲才發現真相？難怪英台笑我是頭呆頭鵝。」
當逸晞想繼續問問題時，卻發覺英台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你的臉色很蒼白，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祝府剛派人送信來……他們竟把英台關了起來，還說英台一直在哭，哭得雙眼也快瞎了。英台……」「他」哽咽著說，還緊握著拳，彷彿他正握著那封信一樣。「祝府要我寫信給英台，說要跟她恩斷義絕，好讓她能死心……這教我怎能下筆？」
逸晞看著不斷在咳嗽的「他」，心裏在盤算著是否該繼續下去，幸好「他」的呼吸在咳嗽過後暢順了一點。「你現在在做什麼？」
「我在寫信，我要給英台寫斷情信……既然我們今生不能在一起，我不想她為了我哭得肝腸寸斷……」「他」道，並又咳嗽起來。「英台，就讓我們斬斷今生的情絲吧﹗雖然我們今生有緣無份，無法相依到老，但願我們來生重遇，再續前緣。就算不能轉生為人，但願我們能雙雙化蝶，一起飛過萬世千生去。」
「你以為英台看過這封信後便會跟馬公子成親？」逸晞問道。
「不會，但我還可以做什麼？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英台也心知父命不可違啊﹗」「他」說。「斷髮如斷情……英台，對不起……」「他」緊握著拳道，跟著便又咳嗽起來。這次「他」咳得臉也漲紅，一臉痛苦的樣子。逸晞為免有損英台的健康，他決定讓她回復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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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晞在這裏停下了錄影帶。「我在這裏終止了催眠，因為我看見你咳嗽得很厲害，若繼續下去的話可能會影響你的健康，我不想冒險繼續下去。」
「為什麼我對這一切全無印象的？」一臉迷惘的英台問道。
「有些人在清醒後會清楚記得被催眠時所發生的一切，有的則會全無印象。在我接觸的個案當中，若接受催眠者是完全投入在前生的記憶的話，通常清醒後都會對被催眠時的一切全無印象。看來你也是屬於這一?型。」逸晞答道。
「那從剛才的情形看來，我的前生……我的前生是梁山伯，對不對？」英台緊握著山伯的手問，臉上是難以置信的神情。她大概是被錄影帶中的情景嚇著吧﹗她沒想過自己竟會以一把男聲回答問題，而且咳嗽得這麼厲害。當然，最大的衝擊還是她得悉自己前生是梁山伯。她也曾想過自己的前生是祝英台，但梁山伯可是超出了她的想像範圍。
「若我以前世催眠治療師的身份來回答你的問題的話，我只可以說「是」。」逸晞答道。「我知道你們現在滿腦子都是疑問，但我想讓你們看過山伯那錄影帶再作解釋。」
逸晞換上了另一盒錄影帶後，營幕便出現了山伯接受催眠時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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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山伯已進入深層的催眠狀態，逸晞亦像引導英台般引導山伯回到前生。「山伯，你已來到對你有最深切影響的一生了。你現在看見什麼？」
山伯於這刻並沒有回答逸晞的問題，他只是在抽泣，淚水徐徐地從他的臉頰滑下。「山伯？你怎麼哭了？」逸晞雖然有點意外，但還是鎮靜地問。
「山伯？四九，是不是你在說話了？你和山伯來了嗎？」一把女聲響了起來。「她」的神情變得很焦急，東張西望的好像在找尋什麼似的。
「我不是四九，我是山伯的朋友，你能告訴我你是誰嗎？」逸晞問道。
「我是祝英台。公子是山伯的朋友，那你知道他現在的情況嗎？」「她」擔憂的問道。
「對不起，我不清楚。你為什麼哭了？」逸晞繼續這段對話。
「銀心告訴我山伯病倒了，而且病得很嚴重。我很想去看他，但爹不准，他還把我許配給馬家公子……」「她」說著說著便又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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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裏，逸晞把錄影帶停住了。「從這狀況看來，山伯已回到前生，而且完全投入了那時的回憶，再次經歷那時候所發生的事情。我們現在看尾段的催眠，我想讓你們看看祝英台投墳前的情景。」他道，並把錄帶往前調快了一點。從畫面看去，剛才滿臉淚痕的山伯已回復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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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在哪裏？你可以告訴我嗎？」逸晞問。
「我在花轎裏，我要出嫁了。」「她」平靜的道。
「你要出嫁了？是嫁給馬公子嗎？」
「不，我要嫁的是山伯，我只會做山伯的娘子﹗」「她」毫不猶豫的道。
「你要嫁給山伯？但山伯不是已經死了嗎？」
「縱使他已死了，但我們還是會在一起的。我已把我的頭髮跟他的結在一起，我們已是結髮夫妻了。」「她」微笑著道。「前面就是山伯的墳墓了，停轎吧﹗」
山伯的臉上流露著溫柔的笑容，他喃喃的自言自語，就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似的。逸晞專心的觀察著山伯的表情變化，他看見山伯的臉漸漸漲紅，繼而變紫。他的臉因缺氧而變得扭曲。逸晞擔心會發生意外，所以便帶領山伯離開那段記憶，回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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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還想追問下去的，但安全起見，我還是決定終止催眠。」逸晞關上了電視並說。「根據你們在催眠時所說的話來看，英台的前生是梁山伯，而山伯的前生則是祝英台。梁山伯為了英台已許配他人而鬱鬱寡歡，甚至得了重病，但他為了祝英台的幸福和身體著想，還是忍痛寫下斷情書，還付上了代表著斷情的斷髮。祝英台卻把那束斷髮跟自己的頭髮結在一起，好讓自己能跟梁山伯做一對結髮夫妻。當她的花轎來到梁山伯的墳前時應該是跟他說了些什麼，跟著我們便看到山伯快要窒息的模樣，所以我們可以猜想當時祝英台已投墳了，但有沒有雙雙化蝶便不得而知了。」
「雖然我目睹了一切，但我還是覺得太匪夷所思了。我怎麼可能會是祝英台呢？」山伯仍是難以置信的道。
「坦白說，那亦超出我的意料。但這或許可以証明這真的是你們的前生記憶，而不是自投射或催眠。」逸晞道。「若那是自我投射的話，那你們應該把自己設想為一個跟自己同性的人，即山伯會覺得自己是梁山伯，英台會以為自己是祝英台。但現在的情況卻剛好相反。」
「若我的前生是梁山伯，那我自小的咳嗽會否與他的病有關？」英台想了想便問。
「有這個可能，而這也解釋了山伯為何會這般討厭，不，應該說是害怕打領帶或載頭盔了。」逸晞說。他還記有一次山伯的車壞了，他本想送他一程，但當山伯看見他的摩托車後便立刻搖頭。最初他還以為山伯是不想兩個大男人一起騎摩托車，但山伯卻說他極其討厭戴頭盔。「因為你前生是因窒息而死的，所以今生的你不期然對影響你呼吸的東西都拒諸門外。」
「就算我們前生真的是梁山伯和祝英台，但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為什麼這些記憶還會在我們的夢裏出現？」山伯不解的問。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佛洛伊德的論說嗎？佛洛伊德認為我們在睡覺時因防衛的力量減低了，所以被遏抑的感覺與感情，便會以夢的方式浮現於腦海之中。」逸晞道。「梁山伯與祝英台雖然深愛著對方，但他們卻不能走在一起。這個跟對方相守一生的希望或許變成了一股很強的意念，致使在現代的你們仍記著零碎的片段。由於我們清醒時有著很強的防衛意識，所以在正常情況下你們應該不會被那些記憶所影響。但當你們的意識較弱時，例如非常疲累、醉酒或睡覺，那股被遏抑著的意念便浮現於你們的腦海之中。」
「我們不斷夢見梁祝的片段就是因為他們想我們記起前生的事，好讓我們可以在今生再續前緣？」英台不大肯定的道。
「或許就是這樣。」逸晞點點頭說。
「但為何自我遇上英台後，那些夢境便出現得愈來愈頻密？當我們分隔兩地時還會每晚做惡夢，那又是什麼原因？」山伯的腦海裏滿是疑問。
「嗯，這或許是一種共鳴的現象。兩個帶著相同前生記憶的人互相影響著，就像兩支振動頻率相同的音叉。當你們其中一人的腦海裏有著前生的記憶便會影響著另外一人，就好像只要一支音叉開始振動便會帶動另外一支音叉振動一樣。由於你們的互相影響，所以那些記憶便不斷的在你們的夢境出現，情況尤如一對共振的音叉。」逸晞比喻的道。「至於為何當你們分開後會不斷做惡夢，我會認為那是一個警號。」
「警號？」英台重覆的說。
「沒錯，那是一個警號，提醒你們分開了會有多痛苦。」逸晞點了點頭說。
「若你所說的那股意念是這麼強烈的話，那是不是代表了梁山伯與祝英台在死後根本沒有再遇上對方？」山伯問道。
「那你要先相信我們不止有前生，還有著很多生。人死後未必可以選取下一生生在何地，生為何人。或許梁山伯與祝英台在轉生中總是遇不上對方，或是遇上了同樣的命運，致使那股要走在一起的意念變得異常強烈。」
「同一的命運？難道他們不斷遇上並愛上對方卻又不斷被迫分開？」英台想到這裏便覺得害怕。
「也許吧﹗我們常常說的命運不正是這個意思嗎？」逸晞不太肯定的道。「不過你們不用擔心的。你們既是這般深愛對方，你們的父母亦極度贊成你們交往，現代更沒有媒妁之言。我想你們這一對定必能相依到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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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 人間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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