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梁
第七幕：夢境
英台伸了伸懶腰便離開了她的書桌，為了趕起那劇本，她昨晚只睡了三小時﹗不過她已按電影公司的要求修改了劇本的細節，若被接納的話她便可以陪山伯漫遊倫敦，然後回來大睡一頓。
英台看著還在睡夢中的山伯，心頭洋溢著幸福的感覺。若不是他幫她校對的話，她可連三小時的睡眠時間都沒有。她蹲在床畔看著睡夢中的他，發覺他又變成了祝英台。那彎彎的眉，那小巧的鼻子，還有那溫軟的唇瓣……
山伯從睡夢裏甦醒過來，只因他感到有人在吻他的唇。縱使那只是輕輕一吻，但那種溫軟甜蜜的感覺已滲入他的心扉。他微微張開了眼睛，發覺英台就在床畔看著他，神情有點茫然。「英台？」他輕輕喚了她一聲，她的眼神才回復一點神采。
「你醒了？」她微笑著說。
「嗯，我被你吻醒了。」他也笑道，並撐著身子親了親她。
「被我吻醒？我沒有吻你呀﹗」她搖了搖頭說。「你一定是在做夢了。」
「怎麼會？你明明……」他沒有說下去，因為他想起了剛才她那茫然的神情。
「我不和你鬧了，你快去梳洗吧﹗我們還要去電影公司呢﹗」她說，並拉著他往浴室走去。
山伯拿著他的網球裝備來到了網球場，逸晞正和另外三人在打雙打。當逸晞看見山伯時便暫時休戰，來到他的身邊。「你今天很遲呢﹗還帶著一大對熊貓眼。」
「我這幾天睡得不大好。」山伯說，並又打了個呵欠。
「啊？我還以為你從倫敦回來後會精神煥發，但現在卻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樣子。是不是因為掛念英台所以睡不了？」逸晞取笑他道。
「不是，但這幾天我都在做惡夢，醒來後便睡不了。」山伯沒精打采的道。
「做惡夢？有什麼惡夢能嚇倒你這大男人了？」逸晞感興趣的問。
「你別這般好管閒事吧﹗」山伯從球袋裏取出球拍說。
「不說便算。英台什麼時候回來了？我很想吃她弄的曲奇啊﹗」
「我也不知道。電影公司那邊希望她能在早期的籌備工作給予意見。她應該沒那麼快回來吧﹗」山伯答道，並又想起那天早上的事。
「那看來我們的祝醫生這陣子也會失眠了。」逸晞取笑他道。「喂，怎麼呆了？」
「我想問你，當一個人太累的時候會不會完全忘記了剛做的事？」山伯滿認真的問。
「這不過是很平常的事，我常常也會這樣的。怎麼這樣問了？」逸晞答道。
山伯其實也明白這種情況並不特別，但那天早上英台的神情是這般茫然，就連親了他也記不起……他把那天早上的情況跟逸晞說了一遍，希望能得到一點專業的意見。「這也算是正常的嗎？」
「你們還真是恩愛得很﹗」逸晞笑著說。「我看英台是因為害羞才會不承認親過你，女孩子總會表現得矜持一點的。」
「但願是這樣吧﹗」山伯點著頭說。
山伯揉著惺忪的眼睛回到醫院。儘管他已回到辦公室，他的思緒彷彿還停留在昨夜的夢境裏。他看見祝英台在哭，她不斷的哭著哭著，哭得雙眼都滲出血水，哭得連紅妝也上不了。當她上花轎的時候，雙眼早已哭不出淚水來。他看到那片異常強烈的風沙，也看到了那裂開了的山伯的墳，更看見她投墳的情景。那種被活埋的感覺仍徘徊在他的心扉，令他感到呼吸困難。
「梁山伯﹗你怎麼了？」子翹走進山伯的辦公室，嚇然發現他的臉紅得發紫，像是快要窒息的樣子。
山伯聽見子翹的聲音才從那墓穴回到現實。他急速的在呼吸著，還因此咳嗽起來。子翹連忙替他倒來一杯水，他喝了整整一杯才感到口腔裏再也沒有泥土的味道。看著他的呼吸稍為穩定了，她才問及他剛才的情形。「我沒事，不用擔心的。」他只是簡短的道。
「你剛才差點窒息呢﹗你還說沒事？」她皺著眉緊張的道。「近來你總是一副累得快要倒下的樣子……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我沒事，只是近來睡得不大好而已。」他搖著頭道。那個被活埋的惡夢持續不斷的出現在他的夢裏，他在驚醒過後便再難入睡，這令他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
「睡得不好？那是不是有什麼困擾著你，令你難以入睡了？」她坐他的對面問道。
「不，我只是不斷的做著同一個惡夢……」他揉了揉太陽穴說。
子翹聽過山伯覆述那個夢境後也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這麼可怕的夢境竟一次又一次的出現在他的夢裏，而且出現的次數還愈來愈頻密，甚至影響到他的生活。「你跟梁小姐提及過這事嗎？」子翹問道。
「不，我不想她擔心。」山伯搖了搖頭道。
「難道她沒有察覺到你的情況嗎？」子翹皺著眉問。和他這般親密的英台不會察覺不到他的異常吧﹗
「英台去了倫敦，還沒回來。」他道。他現在真想拋下所有工作飛到英台的身邊，或許有她陪伴的話會令他可以好好的睡上一覺。
「我也忘記了她不在香港。」子翹說。「你剛才說這個惡夢已持續出現了兩個星期，亦即是你從倫敦回來了不久。兩者之間會有關連嗎？」
「這跟英台沒有關係的，我自小便有這個夢的了。」他道。
「自小便有這個夢？」子翹喃喃的道。「我想，或許你應該跟逸晞談談這事。」
「逸晞？」他揚著眉問。
「嗯，因為他是精神科的。」子翹道。
「山伯﹗不要……不要死﹗」英台哭得梨花帶雨的道，她的哭聲驚動了在客廳中看電視的浩泓和秋彤。他們急步的來到英台的房間，發覺她正伏在書桌上睡了過去，還不斷的唸著山伯的名字。
「英台，英台﹗」秋彤輕輕拍著英台的臉，希望能喚醒在夢魘中的她。她張開了眼睛，卻又咳過不停。秋彤輕輕拍打著她的背，浩泓也替她倒了一杯暖水，英台喝了水後才感到舒適一點。「怎麼樣，好點了嗎？」秋彤溫柔的問。
「好多了，謝謝你﹗」英台吸了吸鼻子才擠出笑容道。
「但你還是一臉蒼白，又做那個惡夢嗎？」浩泓憐惜的問，並替她抹掉臉上的淚痕。
「嗯，我看見山伯很辛苦，他不斷的在咳、在吐血，但仍然在寫著那封給英台的信。我很想幫他，但我什麼也做不到﹗我就只能再一次看著他死去﹗」英台痛苦的道。
「沒事的，夢醒了便沒事的了。」秋彤安慰她道。「或許是你工作得太累才會做惡夢的。」
「又或許是你太掛念山伯才會把他投射在梁山伯身上，」浩泓也道。
「不是的，這跟山伯無關，我自小便有這個夢的了。」英台搖著頭道。
「你怎麼從不跟我們說起這事？」秋彤吃驚的問。
「我以為那只是普通的夢，但看來它並不是呢﹗」英台喃喃的說。
逸晞打開了門便看見拿著一瓶紅酒的山伯，他請山伯進來，並到廚房泡了一壺花茶。「這種茶很香，是什麼茶來的？」山伯嗅了嗅杯中的茶便說。
「這是茉莉花茶，有消除疲勞、安撫情緒的效用。」逸晞微笑著說。
「這麼說來我該把整壺茶都喝掉呢﹗」山伯有點苦笑的道。「逸晞，我需要你的幫忙。」
「我知道，子翹告訴我，你一直在做著同一個惡夢，是嗎？」
「沒錯。」山伯點著頭說，並把他的夢境娓娓道來。「除了這個夢外，有時候我也會在夢裏看見梁山伯與祝英台在一起的片段。那些夢境來得很真實，就算我醒來仍記得夢裏所看過、聽過的一切。」
「這就代表了那是一種很強烈的訊息。」
「是太強烈了﹗有時候當我和英台在一起時，我會覺得好像回到夢裏去。我還會把她看成是梁山伯。」山伯困惑的說。
「把英台看成是梁山伯？」逸晞對這點倒有點意外。「真奇怪﹗你來之前我還假設那些夢境的出現是因為你在梁祝故事的薰陶下成長，故事的情節變成了你的夢境。」逸晞分析的道。
「我也是這麼以為，卻無法解釋為何那幕投墳的夢境不斷出現，亦不知道為何我會對祝英台的一切感同身受。」山伯緊皺著眉說。「說真的，我覺得我的思緒很混亂，就好像快要崩潰似的。」
「你有沒有跟英台說起這事？」逸晞問道。
「沒有，但我曾聽她說過她的夢境。她也曾在夢裏看見梁山伯與祝英台的片段的。」山伯道。「不過她說那或許是因為看過太多遍樓台會。」
「我想起了，你們都是在梁祝的影響下長大的。」逸晞說。「那她曾把你錯認為梁山伯或祝英台嗎？」
「我不知道。」山伯搖頭答道。
「相信你也曾聽說過佛洛伊德的心理分析學派吧﹗」逸晞沉思了一會才走到書架拿出一本厚厚的參考書。「夢境分析是心理分析學派治療服務對象的其中一種重要技巧。佛洛伊德認為我們在睡覺時因防衛的力量減低了，所以被遏抑的感覺與感情，便會以夢的方式浮現於腦海之中。」
「你是說我有那些夢是因為在我的潛意識裏有著被遏抑的感覺與感情？」山伯迷惘的問。
「可以這樣說。」逸晞點了點頭道。「夢境有著表面和潛藏兩個層面。潛藏層代表著我們潛意識中的慾望、恐懼、願望等。由於它們太痛苦或抽象，所以我們會自動以較具體或易為人接受的夢境把這些東西呈現出來。這就是表面層，亦是我們在夢中看到的情景了。如果我們能解讀這些表面夢境，或許我們便可以知道是什麼令那些夢境不斷出現。」
「那我應該怎樣做？」山伯帶著一絲希望的問。
「你應該暫時放下工作，好好休息一下。這樣吧﹗我替你寫一個星期的病假。我建議你在這段時間裏好好休息一下，若可以的話便跟英台談談你的夢境，順道了解一下她的情況。」逸晞喝了一口花茶才說。「我會試試找尋這方面的資料，看看能不能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英台坐在花園的鞦韆上，默默的看著手裏的畫冊。畫冊裏畫滿了她在夢裏曾見過的片段，就像梁山伯與祝英台在書院裏唸書的情景，又或是十八相送的場面。她一直以為自己會夢見梁祝的片段是因為自小看樓台會的關係，但她不明白為何會一直夢到梁山伯吐血而終的情景。每次醒來，她都覺得胸口疼痛不已，而且還咳過不停。
「英台，」山伯挽著行李，輕輕的喚了她一聲。
英台看見山伯時便呆了，只是三個星期沒見面，他卻疲憊得像是另一個人似的。「你怎麼好像很累似的？你沒事吧﹗」她輕撫著他的臉擔憂的問道。
「我沒事，你呢？為什麼你會瘦了這麼多？」他反問她說。
「我沒事，可能是工作得太累吧﹗」她說，不想惹他擔心。「你怎麼又來了？」
「院長說我那些積存了的假期再不用的話便會作廢，所以我便來找你。」他說謊的道。她已這麼勞累，他可不想再加添她的精神負擔。
「山伯？你怎麼又來了？」浩泓看見和英台一起走進來的山伯便感到驚訝。
「我來探望你們，順道來渡假。」山伯擠出一點笑容道。
「看你一副累壞的樣子，看來你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一下﹗」秋彤也道。
「對呀﹗我準備每天睡十二小時呢﹗」山伯笑道。
「你媽致電給我時也說很擔心你。工作是重要，但也要珍惜你的健康呀﹗」秋彤說。
「我知道的了。」山伯乖乖的道。
「你來了便好了，你幫我們勸勸這傻丫頭。她常常通宵達旦的工作，雙眼也快要變成熊貓眼了。」浩泓說。
「你又只顧工作不睡覺了嗎？」山伯捏了捏英台的鼻子問道。
「你別聽爸爸的話，我不過是晚一點才睡罷了。」英台道。她不過是想使自己累得一躺在床上便睡了過去，不再做那惡夢。「對了，你吃了晚餐沒有？」
「我不餓，我現在只想好好的睡一睡。」山伯搖了搖頭說。
「那我們也不礙著你休息了，明天我們一起吃早餐吧﹗」秋彤說著便和浩泓離去。
英台幫山伯蓋好被子後便憐惜的揉著他的頭髮。她不明白，從前那個神采飛揚的山伯怎會變得如此疲累？「好好的睡一睡吧﹗我不想看見這麼疲累的你。」她柔柔的道。
「我來找你，會不會礙著你了？」他有點擔憂的問。
「當然不會。快合上眼吧﹗晚安。」她親了親他並道。
「不要走，」他拉著她的手道。「留下來陪我，好嗎？我想擁著你睡。」
英台在山伯的臉上看到一絲的惶恐，她直覺他有點不妥。「你把我當作是熊寶寶嗎？」她蹲在床畔微笑著說。
「就只是一晚，好不好？只有擁著你我才可以睡得安穩一點。」他懇求的道。
英台再也沒說什麼，就只是躲進了他的被窩。山伯從後的擁著她，沒多久便發出均勻深沉的氣息。她撫著他那強壯的臂彎，心想或許亦只有在他的懷抱裏，她才能睡得安穩一點。
英台張開了眼睛便看見山伯溫柔的目光。「早安，」他微笑著說。
「早安，」她也微笑著說。「你昨晚睡得好嗎？」
「好極了，我在夢裏好像還嗅到你的髮香呢﹗」他揉了揉她的頭髮道。他已有三個星期沒這麼安睡過了。「你呢？睡得好麼？」
「嗯，而且溫暖得很。」她說罷便又躲進他的懷抱。「我不想回電影公司，若果我們可以一直這樣躺著便好了﹗」
「那就不要回去吧﹗你媽媽已替你請假了。」他說，並把在床頭櫃上的便條交給她。「若你想的話，我們可以就這樣躺上一整天。」
「媽給我們留了便條？那她豈不是看見我們……」她紅著臉道。
「你想說她看見我們睡在一起？」他逗著她道。「放心吧﹗我會負責任的。」
「你還在開玩笑﹗我不理，你快去跟我媽解釋清楚﹗」她把他推下床不依的說。
「不用了吧﹗反正那也是遲早會發生的事嘛﹗」他坐在地上說。
「祝山伯﹗」她氣鼓鼓的瞪著他道。「你若不把這事解釋清楚，我便以後也不理睬你﹗」
「別那麼生氣嘛﹗我跟她解釋就行了吧﹗」他投降的說。
「你們怎麼吵架了？」剛從超級市場回來的秋彤在樓梯也聽見英台那怒氣沖沖的聲音。
英台看見秋彤便推了推山伯，示意他快點跟秋彤解釋。「阿姨，我昨晚只是擁著英台睡而已，請你不要誤會。」
「傻瓜，你們用不著跟我解釋的。你們又不是小孩子，我才沒那麼空閒管你們呢﹗」秋彤笑道。「對了，我買了薄餅，你們梳洗過後便下來吃吧﹗還有，今晚記得關門了。」
英台看著秋彤笑著離開房間便覺得氣炸了，她分明就是以為他倆昨晚有過什麼親密行為。「你看，媽以為我們……都是你不好﹗」英台生氣的道，還把睡枕狠狠的拋向他。
「很痛﹗」他按著鼻子說。「你還真是用盡氣力呢﹗」
「誰叫你這般可惡？」她還是惡狠狠的說，卻又替他揉著鼻子。「真的很痛嗎？你怎麼不避開了？」
「我想這會令你不再生我的氣嘛﹗」他握著她的手說。「我昨晚只是想擁著你睡而已，我沒想到會令你爸媽誤會的。對不起﹗」
「算了吧﹗反正爸媽也樂於我們「米已成炊」。」她沒好氣的說。「看見你已回復精神我便安心了，我昨天真的被你嚇壞呢﹗」
「在過去的三個星期我真的很累，我沒有一晚是可以安睡的。」他緩緩的道出內心的感受。「但當我擁著你的時候，整個世界就像只有你和我。我發覺只要有你在我身邊，我便可以放下一切，安心的睡。」
「這麼說來，我這個星期都要當你的熊寶寶了？」她笑道。對她而言，他們的世界亦是唯一能令她安睡的地方。她覺得能在他懷裏睡是最溫暖、安全和幸福的了。
「若可以的話，我真想就這般一直擁著你。」他把她拉入懷裏，在她耳畔深情的說。
「那你豈不是變成一隻樹熊了？」她笑著說，卻會為的說話感到窩心。
「若能跟你在一起的話，當樹熊也不錯呢﹗」他笑道。
NEXT
作 者 ： 人間精靈
與作者聯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