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忘不了
第九章
普世歡騰的聖誕節終於來臨了。愛熱鬧的樂笙「先斬後奏」的邀請了各方好友於平安夜到家裏參加派對，還「威迫利誘」童心和他一起佈置和預備食物。她本想反對，但她明白到樂笙這樣做是為了令她重拾一個快樂的聖誕。過去的三年她都把自己困在跟艾朗的家裏，吃著他愛吃的火雞，以回憶伴她度過他最愛的節日。這樣的聖誕也太沉重了吧﹗
平安夜那天，洛然一早便來到童心的家幫忙準備食物。他按著指示把起司、檸檬汁等材料打至鮮奶油狀，還把它塗在臉上。「童心，我蓄鬍子好看嗎？」他頑皮的笑道，在發打雞蛋的童心看著他卻呆了半晌。「妳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他有點擔心的問。
「找沒事，只是想起一些舊事。」她搖了搖頭才輕聲說。
「是跟艾朗有關的吧？」他問。難道艾雲也曾做過這樣的事？
「艾朗教我做蛋糕時，總愛把奶油塗在鼻子扮小丑來逗我笑的。有一次，他把起司塗在臉上裝成是小鬍子。我看著他那怪模樣便笑過不停，還抹去了那些奶油。」她說起跟艾朗的初吻，嘴角還帶著笑意。「那是他第一次吻我，我還記得那吻帶著點點的起司味道。」
「原來如此。」洛然點了點頭道。他沒料到自己所做的事會令她想起艾朗，這令他有點酸溜溜的感覺，但他卻想知道更多他們之間的事。「他做蛋糕這麼棒，他是蛋糕師傅嗎？」
「不，他是眼科醫生。他的父母是開咖啡館的，他自小便跟他爸爸學做蛋糕。」她微笑道，便又想起了她跟艾朗相識的情景。「他說過當他退休後，我們便開一間小小的咖啡館。我們會叫他懶人別館，因為他想把那種慵懶的感覺帶給來到的每一位客人。我們會一起做蛋糕，他會替客人泡咖啡，而我則在角落替客人畫素描……他放假時我們總會到他家的咖啡館實習，還會把廚房弄得一塌糊塗。」她笑著說，並把那些混合物倒進焗盤裏。
「這大概便是她開懶人別館的原因了吧﹗」洛然心想。她開設懶人別館，或許就是想實現他們這個夢。「那不知我能否試試妳泡的瘋子咖啡呢？」
「沒問題，反正這蛋糕也要焗上半小時。」她道，並把蛋糕放進焗爐裏。
喝著童心特意為他沖泡的咖啡，洛然的心頭泛著幸福的感覺。「我還以為只有我這瘋子才會這樣喝咖啡，想不到我們有著同樣的口味。」他看著她以青檸檬揉著咖啡杯口便道。
「其實愛這樣喝咖啡的是艾朗。他說喝這種咖啡就像是在品味人生。黑咖啡的苦和青檸檬的酸代表了人生的痛苦與酸楚，而那陣清新則代表了希望。」她呷了一口咖啡才道。「我第一次這樣喝咖啡時被嗆得半死呢﹗」
「看來妳已習慣了它的味道。」洛然擠了點笑容說。
「是吧﹗他離開以後，每當我想念他時，便會泡一杯這樣的咖啡。」她搖晃著杯裏的咖啡輕輕的道。艾朗剛去世時，她沒有哭，也很少說話，整個人就像被悲哀籠罩著，看得樂笙他們擔心不已。樂笙明白若不想個辦法讓童心宣洩內心的悲傷，恐怕她終有一天會崩潰。藝術治療班的紐頓醫生知道她平日很愛畫畫，於是便建議讓她以畫畫的方式去表達她心裏的悲痛。她不分晝夜的畫著艾朗的畫像，只是一星期，她便畫滿了五本畫簿。若不是艾晴要她振作，就當是為艾朗活下去的話，她或許還會這樣傷痛下去。
「為他活下去？」洛然聽後不禁皺著眉，她怎可以為艾朗而活？她應該為自己而活下去才對呀﹗
「嗯，你定會覺得這種想法很傻，但或許只有這麼說才可以令當時的我振作起來。」她幽幽的道。「由那時起，我便喝著他愛喝的咖啡、穿著他曾穿過的衣服、以他的語氣說話，彷彿只要這樣做，他便會回來我身邊。我怕自己有一天會忘了他的樣子，所以每晚都會畫一幅他的素描……那時的我真的很傻，明知道他不會回來，還是拼命的緊抓著他的一切。」
「妳知道嗎？妳是在為難自己。」洛然憐惜的說。他從沒試過這麼深愛一個人，但他卻被童心對艾朗的感情深深感動。「一切都已成過去了。縱使傷口仍在，它也會隨著時間流逝而結疤，繼而逐漸消失。我們沒有必要刻意令傷口長期流血來証明自己有多愛一個人的。你明白嗎？」
「對呀﹗所以我要在失血過多之前止血。不知現在會不會太遲了？」她看著他微笑著問。自跟洛然說起跟艾朗的回憶那天開始，她內心的痛苦也漸漸減輕了。
「遲是遲了一點，幸好妳遇上我這個高明的醫生。只要妳依照我的說話去做，保証妳會很快痊癒。」他也笑道。
「那你要怎樣醫治我了？」她揚著眉，滿感興趣的問。
「讓我想想……妳每天都要覆診，要吃我為妳煮的食物，要跟我聊天，不論快樂或悲傷也讓我分享、分憂，還有……」
「還有？若真的依你的說話去做，那我除了待在你身邊外便哪裏都不用去了﹗」她沒好氣的說。
「這樣不好嗎？我倒覺得很不錯啊﹗」他牽著她的手說。
「我不跟你說了﹗我去看蛋糕﹗」她跟他做了一個鬼臉便甩開了他的手往廚房走去。看見童心那淘氣的神情，洛然也放心了不少。他喝掉最後一口咖啡後，也走到廚房幫忙。
派對上齊集了樂笙與童心的好友。童心整晚都滿臉笑容，還殷勤的招待每一位來賓。樂笙看見她與朋友們愉快談天才放下了心頭大石，他當初還擔心她會為了艾朗而悶悶不樂呢﹗「自從有你在她身邊以後，她比以前快樂多了﹗謝謝你﹗」樂笙衷心的道。
「這不是我的功勞。她比以前快樂，是因為她肯放開懷抱，坦然面對她對艾朗的思念與感情。越是遏抑對艾朗的感覺，只會令她越感痛苦。」洛然說。
「希望她能快點走出失去艾朗的陰影吧﹗」樂笙點了點頭道。
「給她一點時間吧﹗有些事情是急不來的。」洛然說。今早焗好了的檸檬起司蛋糕後，童心特意留下一片。雖然她說是留給自己，但他知道，這片蛋糕是為了艾朗而留下的。畢竟那是艾朗最愛吃的蛋糕跟最喜歡的節日。「世伯，您認識那個女孩嗎？我覺得她整晚都在瞪著我呢﹗」
樂笙向洛然的視線望去，便看到了在和童心聊天的子淇。「你說子淇嗎？她是艾朗以前的病人，跟童心很親近的。她瞪著你或許是因為知道你在追求童心吧﹗她總是認定艾朗和童心是一對的。」樂笙笑道。
「童心姊，那個常常黏著妳的男人是誰？」子淇問道。
「妳說洛然？聽妳的語氣好像不太喜歡他啊﹗他開罪了妳嗎？」童心笑問。
「那倒沒有，只是看見他便覺得不爽﹗他是不是在追求妳？」
「算是吧﹗」童心也不知道他們算是怎樣的關係。碰巧洛然走到她們的身邊，說樂笙想童心跟他的幾個老朋友聊聊天。童心不大放心的離開，留下了子淇和洛然。
「妳好，我是洛然。妳是子淇吧﹗」洛然嘗試跟這滿有敵意的小女孩聊天。
「洛先生，你是在追求童心姊吧﹗」子淇直接的問。
「是的，」洛然也坦率答道。
「我看你還是別浪費時間了﹗童心姊不會喜歡你的。」子淇肯定的道。
「為什麼妳這般肯定了？」洛然微笑著問。
「因為她只愛艾醫生，艾醫生也只愛她而已﹗你是不能拆散他們的﹗」子淇瞪著洛然說。
「妳曾是艾朗的病人吧﹗究竟他是一個怎樣的人？為何他能令童心這般惦記著他？」洛然問道。
子淇本以為洛然聽過她的話後會很生氣的，但他卻問起艾朗的為人。她想了想便決定把艾朗與童心幫助她的經過說出來，好讓洛然知難而退。「我小時候因為一次發熱導致視力衰退，只餘下兩成視力。後來我等到了眼角膜捐贈，卻因為害怕失術失敗會變成瞎子而不肯接受手術。這令負責替我施行手術的艾醫生感到很煩惱，他把我的事告訴童心姊，她聽後便請艾醫生帶我到醫院的遊樂室去。」
艾朗牽著子淇來到了遊樂室，童心早已拿著調色碟與畫筆在等他們了。她本想走上前跟子淇聊天，卻發覺這小孩呆呆的看著牆上畫著的一片星空。「艾醫生，我看到很多很多星星，你看到嗎？」子淇拉著艾 朗 的手，難以置信的道。
「我看到，真的有很多星星，好漂亮。」艾 朗 也有點驚嘆的道。他終於明白童心要他帶子淇來的原因了。這麼一幅巨大的壁畫，縱使是只有兩成視力的子淇也能看到吧﹗
「這片星空很漂亮吧﹗」童心半蹲在子淇的面前道。子淇羞怯的點點頭。
「子淇，這是童心姊姊。她是我的好朋友，這幅畫便是她畫的了。」他也半蹲在子淇的面前道。
子淇瞇著眼睛看著童心與艾 朗 ，像是想把他們看清楚似的。「這麼多的星星都是妳畫的嗎？」
「嗯，還有很多小朋友呢﹗子淇也一起來畫，好嗎？」童心微笑著問。
「不行的，我畫畫不漂亮……」子淇低聲的說，雙眼已泛起淚光。就連顏色也看不清楚的她，又怎能畫出漂亮的圖畫？
「只要妳用心去畫，畫得開心，漂不漂亮又有什麼關係？而且我相信子淇用心畫的畫一定會很漂亮的。」童心揉著子淇的頭髮溫柔的道。「就讓我們一起令這片星空更漂亮﹗」
「我們一起畫嗎？」子淇躍躍欲試的說。
「嗯﹗子淇、我、還有艾醫生。」童心點頭道，並把畫筆交到子淇與艾 朗 手上。子淇拉著艾 朗 與童心的手來到牆壁前，她點了一些顏料後便專心的在畫畫。
「我不用畫了吧﹗我就連畫蘋果都不像呢﹗」艾 朗 在童心的耳邊輕道。
童心被艾 朗 的氣息弄得癢癢的，她抓了抓耳朵才輕聲說：「不行，你不畫子淇便不會放鬆心情畫了﹗頂多我答應不取笑你，好不好？」她笑道。艾 朗 看著童心的笑臉便投降了，也只好硬著頭皮，陪著兩位可人兒畫下去。
「子淇，妳畫的星星很漂亮呢﹗若妳多點練習，說不定可以當一個小畫家啊﹗」童心按了按子淇的頭，讚賞的道。
「但是我的眼睛……」子淇看著地板幽幽的說。童心輕輕的托起了子淇的頭說：「艾醫生會治好妳的眼睛，他是最好的眼科醫生呀﹗那時候妳便可以看見這個美麗的世界，畫下妳喜歡的每一件事物了。這不是很好嗎？」
子淇抬頭看著艾 朗 ，眼神仍帶著點點恐懼。他半蹲在子淇面前柔聲說：「我一定會治好妳的眼睛的，相信我，好嗎？」
「嗯﹗我相信你。當我康復的時候，我一定會畫一幅畫送給你們。」子淇笑著說。子淇的父母來到了遊樂室找她，她拉著媽媽看看她所畫的星星，還說會接受手術。她的媽媽高興得不知說什麼才好，就只是不斷的跟艾 朗 與童心道謝。
「她終於肯接受手術了，真好﹗」童心看著子淇離去的背影道。
「謝謝妳的幫忙，若沒有妳，我是沒法得到子淇的信任的。」艾 朗 感激的道。
「她相信你是因為她知道你真的想幫助她，而且你是最好的眼科醫生呀﹗不過你可別告訴莫叔叔我這麼說過啊﹗」她淘氣的笑道。她口中的莫叔叔正是眼科的主任醫生，也是她爸爸的老朋友。
「那次的手術很成功，約一個月後我便回復正常的視力。在康復期間，艾醫生和童心姊還讓我參加醫院的藝術治療班，令我回復自信，勇於表達自己，跟其他人做朋友。他們常常做蛋糕給我和其他病童，還和我們一起畫畫呢﹗」子淇回想往事，心頭仍充滿對艾朗和童心的感激。
「原來是這樣的，難怪妳會這麼喜歡他們。」洛然理解的道。
「那你現在應該明白了吧﹗他們才是一對，她不會喜歡你的。」子淇說。
「子淇，我知道妳很希望艾朗與童心能走在一起，但艾朗已離開了這個世界，妳不會希望童心獨自悲傷下去吧﹗或許我在妳心裏永遠也比不上艾朗，但我是真心想令童心快樂、幸福。我會盡我所能保護她、愛護她。相信我，好嗎？」洛然誠懇的說。
子淇還沒來得及作出回應，童心已回來他們的身邊。「你們好像聊得很投契，在說些什麼了？」童心微笑著問。她剛才還擔心子淇會作弄洛然呢﹗
「沒什麼。洛先生說想請妳跳舞，你們快到舞池吧﹗」子淇說，並推著他們往舞池走去。洛然感激的向子淇報以微笑，她卻提醒他要說到做到。
「你答應過她什麼了嗎？」童心一臉迷惑的道。
「秘密。我們跳舞吧﹗」洛然神秘的道，並牽著她走往舞池。
「我不跳了，我跳得很差勁的。我可不想你的腳變成豬蹄呢﹗」她連忙道。
「我不介意，來吧﹗」他才不會放過跟她共舞的機會，她卻說要送禮物給他，還拉著他往自己的房間走去。「妳要送什麼給我了？」他坐在書桌上好奇的問。
她在拿禮物時，他便細看房裏的佈置。淡紫色與白色的配搭，再加上各式各樣的貝殼擺設，令人感到很舒適和優雅。他上次為她送來的畫放在房間一角，那幅艾朗的素描前放著一片「初吻」。書桌上放著那日記本，還有柯德莉為她拍下的照片。「我忘了把你的禮物放在哪兒……」她抓了抓頭髮懊惱的道。
「不要緊，妳給我一吻作補償好了。」他說笑道，並走到她的面前，準備給她戴上他送她的禮物時，她卻往衣櫥走去，看來她根本沒把他剛才的話聽進耳裏。
「終於找到了﹗這是給你的，我逛了很久才買到呢﹗」她把一個大紙袋拿到他的面前。
「是大衣嗎？」他從袋裏抽出一件深灰色長身大衣。
「我上次在畫廊時哭得一發不可收拾，還把你的大衣?了，所以我買了一件新的給你。我不知你穿什麼尺碼，你快試試看吧﹗」她道，並幫他把大衣穿上。「好像小了一點呢﹗我明天拿去換吧﹗」她嘟著嘴巴道。她怎會用艾朗的尺碼替洛然買衣服呢？洛然比艾朗還要高呀﹗
「我們明天一起去換吧﹗然後我和妳一起回醫院跟孩子們開派對，好不好？」他看見她那模樣便笑道。
「你不是說明天要參加酒會嗎？我自己去便行了，反正你這大塊頭去了也只會嚇壞那些孩子。」她笑道。她才不想礙著他的工作。
「我不過是高了一點，他們不會因此怕了我吧？」他一邊脫下大衣，一邊喃喃的說。
「我跟你說笑而已，傻瓜﹗」她取笑他道。「我餓了，我們到外面吃東西吧﹗」
「等一下，我還沒送禮物給妳呢﹗」他拉著她道，並從褲袋中取出一條木刻手鏈。「這是送給妳的，祝妳聖誕快樂﹗」
「這條手鏈是你親手造的嗎？」她看著這木刻手鏈呆呆的問。這手鏈是以楓木雕成的心型木珠所連成的，每一顆木珠的大小不僅一致，而且都刻有文字，它還帶著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嗯，我替妳戴上它吧﹗」他道，並替她把手鏈戴上。「喜歡嗎？」
「我很喜歡，謝謝你﹗但這些是什麼文字來的？為什麼它會有著薰衣草的香味？」她好奇的問。
「這是法文來的，是快樂、幸福的意思。我在每顆木珠的中心都放了一片薰衣草花瓣，再用香油薰了它幾天，所以它便有著薰衣草的香味了。」他答道。因為她的名字有一個心字，他把每一顆木珠都雕成心型，還在上面刻上快樂、幸福。
「那定是花了你很多時間和心神了。」她感動的道。她沒料到他竟會如此大費周章的為她預備這份聖誕禮物。
「只要妳喜歡便行了。妳不是說已餓了嗎？我們去吃東西吧﹗」他笑道，並牽著她往房外走去。
童心拉住了洛然，並飛快的在他臉上印下一吻。「這只是一個感謝之吻，你可別想歪了。」她紅著臉說，跟著便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洛然呆呆的站在原地，他撫著被她吻過的臉，覺得剛才那一刻美妙得像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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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 人間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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